然而,他那边的“忙”,却成了一个模糊不清、深不见底的黑洞。除了按时送达、措辞愈发公式化的信件,除了源源不断、价值不菲却冰冷异常的礼物和银票,她对这个“忙”字背后的一切,一无所知。
忙到什么程度?
忙到连写一封家书,都只能寥寥数语,通篇皆是“诸事安好,勿念”、“公务缠身,归期未定”、“保重身体,照看好女儿”?那些话语,如同印刷出来的公文,透不出一丝血肉的温度,更窥不见他真实的处境和心情。忙到连提笔写几句女儿的新趣事、新变化的时间都没有吗?忙到连一句“晚儿,辛苦你了”都吝于表达吗?
忙些什么内容?
是周旋于诡谲莫测的朝堂争斗?是督办关乎国计民生的浩大工程?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别的什么”,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不祥的涟漪。
少武那日拦车时急切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京中局势复杂……最要紧凶险的关头……各方势力盘踞……” 这些词语,当初只让她感到危险和自身可能成为负累的恐惧。可如今,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反复咀嚼,却品出了更深的寒意。
什么样的“凶险”,能让一个父亲连亲生女儿的名字都无暇去想、去定?
什么样的“复杂”,能让他对妻女的思念和担忧,都压缩成薄薄几张纸、几件冰冷的器物?
她想起在坐月子的时候,曾柔柔那个讨厌的人都会假装来看望她,虽然又是一顿冷嘲热讽,可曾柔柔毕竟也来了。人说,脚步都是钱!
可她那个远在京城的丈夫……
她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最不堪的方向想:
——莫非,那“忙”字背后,是软玉温香,是红袖添香?是京城繁华迷了眼,新人笑靥如花,早已冲淡了对家中旧人的牵挂?所以,才觉得寄回银票珠宝,便已算是尽到了责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勒得她几乎窒息。她猛地攥紧了手边的锦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不会的!她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裴行之……他不是那样的人!她与他相知相伴的那些年岁,那些情意,难道都是假的吗?
可心底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在质问:人是会变的。尤其是身处权力旋涡的中心,被无数诱惑和算计包围着。更何况,他们分离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足以让一个襁褓婴儿学会奔跑说话,久到足以让一个深闺妇人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商贾。那么久的时间,隔着重重的山水和权谋,什么……不会改变?
她想起那些银票。数额越来越大,票号越来越显赫。这证明他地位在攀升,权势在增长。可这权势背后,又浸染着多少她无法想象的暗影和交易?他是否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抑或是……乐在其中?
“爹爹……” 睡梦中的女儿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小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这声模糊的呼唤,像一道惊雷劈散了虞听晚脑中纷乱的、带着毒刺的思绪。她慌忙起身,走到女儿床边,俯下身,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女儿恬静的睡颜。月光透过窗纱,温柔地洒在孩子纯净无邪的脸上。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她。她怎么能用那样阴暗的念头去揣测孩子的父亲?她怎么能让这些无端的猜忌,玷污了女儿心中那个尚未谋面、却理应高大的父亲形象?
她伸出手,无比轻柔地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指尖微微颤抖。
可是,那如鲠在喉的疑问,却并未消失。它们只是被强行按捺下去,沉入了更深的意识底层,在那里继续发酵、滋长。
裴行之,你到底在忙什么?
这“忙”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锁,紧紧锁住了她通往他世界的门。她在门外,抱着他们日渐成长的女儿,守着越来越大的家业,听着各种关于他权势煊赫的传闻,却对他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处境、甚至是真实的……心意,一无所知。
夜色更深了,寒意侵骨。虞听晚替女儿掖好被角,自己却毫无睡意。她重新坐回窗边,望着天边那轮被薄云半遮的冷月,心中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一声沉入心底、无人能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思念,有委屈,有担忧,有恐惧,更有一种被隔绝在外的、深深的无力感。她只能在这无边的夜色里,抱着一个没有答案的疑问,等待着那扇被“忙”字锁住的门,不知何时才能为她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