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的生分蔓延在空气中,不过这再正常不过,虽然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但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十七年前,再深厚的亲情,也经不起这么长久的分离。
最后还是卡塔斯王先打破了沉默。
这位父亲浑浊的眼中涌上水光,带着一种迟来的、小心翼翼的慈爱,声音微颤:“我的孩子,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当你把我卖给一个暴君的时候,你甚至不能期望我还活着。
维兰心中都是阴暗的酸楚,但随即他就惊讶于自己居然如此不满,他将这种情绪压下去,冷冷回道:“还行。”
刚说完,就被眼泪花花的埃里克一把抱住,就好像他们上次见面不是在十七年前,“哥……我好想你……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是还好,还好你还活着。”
面对这个来自挂念亲人的拥抱,维兰很不知所措,身体在他怀中僵硬了一下。
明知道要立马推开,不能眷念。
可最终,还是舍不得。
当年他被伊莱带走后,埃里克便继承他的一切,被严密保护起来,听说这些年来,一直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位合格的储君。
如今看来,尽管仍显得稚嫩,但的确越来越有王储应有的仪态和修养,这让维兰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欣慰。
原本埃里克是不该出席这次活动的,他们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战败的阴影笼罩了他们十多年,日夜都在恐惧伊莱帝王会卷土重来,将长相相同的弟弟也夺走。
所以平日里他们都将埃里克藏在深宫,几乎从不露面,保护得极为周全,是伊莱一句轻飘飘的想让维兰家庭团聚,才特地点名要他来。
想到伊莱,维兰的心又重新硬了起来。
他轻轻将埃里克推开,神情冷漠,语气公事公办:“我还有事要处理,下次再聊吧。”
他不能对这份亲情表现出渴望,这只会让他所剩无几的东西成为下一个摧毁目标。
可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埃里克的神情变得很受伤。
气氛正尴尬的时候,好在终于有人进屋。
贝瑟尔处理完尼亚王子的事情后,也来到了偏厅,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小公主的保镖。
刚一进门,他先是被维兰牢牢吸引,第一时间就将视线全部献给他的王子,但随即就迅速移开,不让旁人察觉出丝毫留恋。
这里是王都,他没那么傻,当众觊觎神明帝王的宠物,这是最快杀死自己的方法。
接着,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沉闷气氛,以及……埃里克。
那张与维兰极其相似却气质迥异的脸立刻引起了他的兴趣。
一个被严密保护的、看起来相当无害的黑发维兰?
这太有意思了。
平心而论,他认识维兰足够久了,十多年来几乎像个跟踪狂,一直追着这株高岭之花的背影,但也是第一次知道对方还有个孪生弟弟。
维兰是个极其封闭的人,极少和人交谈,更不会主动透露自己的私事,至于卡塔斯王国,他们多年来只承认一位王子的存在……贝瑟尔抿唇一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走向神情低落的卡塔斯父子,脸上那公式化的微笑消失了,换上了一种随和亲切的表情。
“这是你弟弟吗?”贝瑟尔的目光在埃里克那张与维兰极其相似却泪眼朦胧的脸上停留片刻,感觉十分奇妙,“看起来是这样。”
不顾维兰投来的警告眼神,他在埃里克面前停下,绅士弯腰,亲吻了埃里克的手背,笑得别有深意。
“很高兴见到你,小王子,我是贝瑟尔,负责王都北区的警卫安全。”
埃里克被眼前的巨人吓到了,他需要费力仰起头才能看清贝瑟尔的脸,在他印象中,兽人都是很野蛮的形象,但英俊潇洒的贝瑟尔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
而看着他浮上红晕的雪莹脸颊,贝瑟尔心中也微微一动。
太不同了。
即使拥有同一张脸,可维兰从不会这样仰望他,这个奴隶王子冷漠又傲慢,鄙视且无视一切弱于自己的人。
见贝瑟尔居然敢对埃里克行吻手礼,维兰额上青筋一跳,立刻将弟弟拉到身后,“滚开!别拿你的脏手碰他!”
“你太敏感了,”贝瑟尔完全不介意这份敌意,语气轻松,“这只是一个表示善意的见面礼节,况且我只是来送两位回住处歇脚的,我和维兰骑士是‘熟人’,这点小忙,我很乐意效劳。”
他刻意加重了“熟人”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而卡塔斯王和埃里克也在听到“维兰骑士”一词时,露出茫然眼神。
当意识到长子居然改了名时,巨大的冲击险些让卡塔斯王晕倒,这和最看好的继承人被神明帝王抢走一样,都让他难以接受。
维兰盯着贝瑟尔,眼神依旧冰冷,但也清楚他的家人确实需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和卡洛斯一样,他也不希望伊莱和自己的亲弟弟见面,毕竟那是个病态的神,他不敢赌。
可他信不过贝瑟尔的手下,尤其是那两只草食动物。
但正要开口说一起过去,几名宫廷仆人就小跑着推门而入,语气急切地请求他和自己一起离开:“维兰大人,卡洛斯大人召见您,让您立刻过去!”
老家伙不是才离开没多久吗?
突然召见他,难道真有什么急事?
维兰的心一沉,看了一眼埃里克和满面愁容的父亲,又瞥向依然面带微笑的贝瑟尔,最终还是选择让卡洛斯派来的其他仆人负责护送。
贝瑟尔并没有阻止,只是像个多年老友一样亲切注视着他。
维兰看他一眼都觉得浑身不自在,送走家人后,不愿多留,立即快步离开。
可到了地方维兰才知道,这所谓的急事,竟然只是要他换衣服。
因为他被带到了一间像是更衣室的宽敞房间,卡洛斯正在房间一角的白色大衣柜前翻找着什么,四周已经挂满了十几套工艺精致的礼服。
卡洛斯头也不回:“动作快一点,挑一件喜欢的换上,今晚有一场重要的晚宴,你就这身打扮出场,太不合礼仪了。”
维兰让他先等等,“我为什么要出席?我现在的身份只是骑士团的一名小小骑士,甚至还在停职中,还有,你这么大张旗鼓的,结果只是为了给我换衣服?你之前不是还说忙得不可开交吗?”
卡洛斯被他说得面色微微一红。
他总不能直说,自己刚刚被帝王召见,而陛下不知从什么途径看到了广场上那场冲突。
对于尼亚王子的处置,帝王并无意见。
一个国家而已,就冲他们敢对维兰动手这点,随手灭了都无所谓。
他有意见的,是维兰的穿着。
“你参不参加,不是我说了算,是陛下点名要你必须到场,”卡洛斯扔来一套之前为维兰准备的燕尾礼服,“不选的话我替你选,就这身了,赶紧去换上。”
维兰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我不换,我也不想去。”
“别任性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我也没有太多耐心。”
“我什么时候乖乖听过你的话了?大不了你把我打个半死,正好我也去不成。”
有一瞬间,卡洛斯是真的想这么做,但还好及时压住了杀心。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蹙眉看向维兰,“你是不想露脸吗?”
维兰目光向旁边看去,算是默认了。
原来是这样,早说啊,卡洛斯从柜子高处翻出一张白色面具,“如果你想戴面具当个怪人,我也没意见,只要你肯换衣服,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而且今天的卡洛斯意外的很好说话,居然主动给了台阶下。
纠结片刻,维兰还是接过那套礼服,转身去了更衣间。
可等他换好衣服拉开帘子时,却发现等在房间里的人不再是卡洛斯,而是不知何时出现、正悠闲地坐在窗台上晃动长腿的伊莱。
看到他的时候,伊莱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卡洛斯的审美确实不错。
这身剪裁得体的燕尾服完美衬托出维兰的纤细身形,黑色面料更显得他肌肤柔白,看上去既高贵又优雅。
为了戴面具,他将刘海掀了上去,此刻光洁的额头露了出来,于他而言是相当少见的造型,但很适合他,干净利落,也格外诱人。
伊莱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像无形的手,抚摸过全身,然后暧昧笑了,“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很漂亮呢小王子。”
如果只是笑一笑也就罢了,但笑完之后伊莱便站起身,向他走来。
维兰心中顿时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