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的时候,连加刚进门,就发现王子给他准备了蜂蜜,还教他怎么放在红茶里、或者抹在松饼上吃。
王子移开视线,把那些特意让人准备的甜点都推到连加面前,装作不经意地说:“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喜欢的话就都吃了吧。”
第五周的时候,他在深夜带着王子悄悄溜出房间,两人爬上了教堂最高的那棵橡树,并肩坐在粗壮的树枝上,“我听姐姐说,今晚好像会有流星雨。”
明明他才是看不见的人,却在树木间灵活地爬上爬下毫无阻拦,王子感觉很不可思议,听到这话后更是欲言又止。
“所以你说有‘大事’,就是指这个?”
“对呀。”
“可你不是看不见吗?”
“小问题,你可以给我口述呀。”
“……下次我再跟着你出来,我就是傻子。”
然后第六周,他就又一次被连加带着,偷偷跑去了外面的集市,尽管出门前再三强调:“就这一次,下次我绝对不来了!”
这是王子第一次来到市集这样的地方,一切都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平时他根本出不了宫门,身边的人也总提醒他要注意仪态,不可和平民混在一起,那很粗鲁。
喧嚣的市集声扑面而来,一开始他很拘谨,甚至心生退意想掉头回去。
然后就被连加一把拽住,“来都来了,现在回去多可惜呀,走吧,我们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在连加的强行带领下,他们在集市里到处转悠。
这里靠山,各种稀奇古怪的山货琳琅满目地摆在地上,看得人眼花缭乱,叫卖声此起彼伏,卖什么的都有。
王子对什么都感到新奇,就连看人扯着嗓子砍价,也能好奇地站上半天。
后来他们一起挤入人群,观看街头艺人表演魔术,连加看不见,王子就在他耳边轻声讲解。
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描述得生动极了,连加听得咯咯直笑。
表演结束后,连加用自己攒的零钱买了一袋鲜榛子,递给王子当作解说酬劳,并由衷赞美:“我觉得你有当老师的天赋。”
王子也是第一次知道榛子可以生吃,就是虫有点多,吃之前一定得仔细看清楚。
别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这一天他们玩得非常尽兴,夜幕降临,连加又拉着王子去了教堂后面的森林,将剩下的榛子投喂给他交到的新朋友:住在高树上的松鼠一家。
毕竟他之前能指着一块苔藓说这是他朋友,所以王子已经对他到处交朋友的行为麻木了。
甚至觉得,松鼠也不是不行,至少会喘气,至少还会动。
他们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出了点意外,王子的外套不小心被树枝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本想直接扔掉这件衣服,连加却觉得太浪费了,于是让他先回屋里等着,自己则准备跑去找针线。
王子有些意外:“你还会缝衣服?”
他拍着胸脯:“当然会了,盲人也是要生活的,只不过有点丑就是了。”
说完,展示着膝盖上的补丁,果然针脚歪歪扭扭,丑得十分醒目,显然不是有点丑的程度。
王子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居然笑了出来,宫廷教师曾多次教导他,王族应当隐藏情绪,不能让人轻易看穿,于是连忙板起脸,恢复严肃。
然而这个晚上,他却没有阻止连加在自己的衣服上留下同样的杰作。
第七周,这次是神父带着连加一起去教堂,而且不知为什么,这次要住上整整五天。
小镇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奇怪,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感,人们足不出户,躲在家里,和一周前热闹熙攘的景象完全不同。
连加好奇询问神父发生什么事了,神父摸了摸他的头,望着远方叹气,“战争要开始了。”
连加不懂什么是战争,但他能感觉到,周围每个人都在为这件事发愁,连王子也不例外。
连加去找他的时候,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没睡好。
也忧心忡忡,语气疲惫:“抱歉,这周我有事,不能陪你了。”
他这样的状态让连加非常担心,想到每次自己睡不好做噩梦的时候,修女就会在他床头挂山葫芦根,于是他二话不说,特意跑去野地现挖了一根,连夜给王子送去。
可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呻.吟声,慌忙推门进去,王子正痛苦蜷缩在床上,被噩梦折磨得浑身发抖。
连加一下子慌了神,想也没想就爬上床,紧紧抱住王子,将他唤醒。
从噩梦中惊醒的王子睁开眼睛,当看到床上的连加时,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差点惊得摔下床去。
等终于回神,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抓住连加的双肩,表情异常严肃:“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睡在一起,但我会对你负责的,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就来接你!”
连加一头雾水,也不懂附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对我附则?”
王子忽然脸红了,磕磕巴巴地解释:“我也不是很懂,但我的父亲母亲睡在一起,而他们是夫妻,现在我们睡在一起,那我也会对你负责,以后你就是我的王妃了。”
连加更蒙了,“……王妃?等一下,你是王子?可我是男的啊,男的也能当王妃吗?”
王子愣了:“你是男的?”
连加点头:“嗯,男的。”
王子显然无法接受这件事,“但、但是你留着长发,还总是穿着修女的裙子……而且长得也很可爱……”
见他不信,连加干脆抓着他的手往某处一放,咧嘴一笑,“喏,这下信了吧?”
王子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气得脸色通红,连手指都在哆嗦,“你!你都让我摸了什么?!”
连加不懂王子为什么这么生气,他和村里的大孩子们有时还会比赛谁尿得更远呢。
但很快他就恍然大悟,也伸手往对方相同的位置抓了一把。
“这下没问题了吧?你摸了我,我也摸了你,你不用担心我吃亏。”
在他出手的瞬间,王子整个人都石化了,然后连加就被一脚踹下了床。
王子裹紧被子,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下去!在我原谅你之前!不准上床!”
后来,王子在床的这头花了半小时才接受连加是个男人的事实。
连加也花了半小时,在床的另一头消化了对方是个王子的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和一个王子做朋友,而且这和书上的王子有点不太一样,“可你没有骑着白马,也没有戴着王冠,身后也没有成群的仆人啊。”
王子从被子里探出头,用一种关爱笨蛋的眼神看他,“我现在是躲在这里,除了你没人知道我的身份,再说了,谁规定王子一定要那样?”
对外,他现在的身份是来教堂祈福的商人儿子。
连加没有多想这份躲避背后的含义,而且说真的,就算王子不是王子,他也一样喜欢他,想和他做朋友。
他扑在被子上,好奇地戳着里面鼓成一团的某个人,“被子里不闷吗?我好无聊,你都不跟我聊天。”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准和我说话,也不准压在我身上,我还没原谅你!”
“可你不是都让我上床了吗?”
“……闭嘴!”
这一晚,连加没有回去,王子问为什么,连加便拉着他一起躺下,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这样如果你又做噩梦,我就能第一个发现并叫醒你了。”
王子的脸又红了,但没有拒绝。
在不肯承认的内心深处,他确实想有人陪着,不想孤单一人待在这里。
只是要约法三章。
他至今心有余悸:“你想留下也可以,但绝对不能再碰我的……我那里。”
“那里?”连加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哪里?”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哦!你是说——”
赶在他脱口而出前,王子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又羞又恼,“你就不能有点羞耻心吗?!”
“羞耻心是什么?”连加没上过学,是真的不知道。
“闭嘴,安静睡觉!”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连加都会避开越来越严的巡逻,悄悄来到王子的房间,睡在他身边。
每当王子被噩梦惊醒,连加就会轻轻抱住他,低声安慰,直到他不再发抖。
王子经常梦到自己的家人死去,这让他很难睡好,人也一天天瘦了下去。
第五天很快到了,在回去之前,连加想让他心情好一些,就拉着他又一次爬上了那棵熟悉的大橡树。
在枝头高处,他掏出一把小刀,在树干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姐姐教我的祈福方法,在树上刻上你的名字,你的烦恼就能随风飘走了。”
王子摸着那歪斜的刻字,低声念出他的名字,“艾恩……”
没有拒绝,王子也接过小刀,在一旁工整刻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挨得那么近,在橘红晚霞中彼此依偎。
夕阳缓缓沉落,远方传来神父呼唤连加的声音,他该走了。
可还没等他们好好道别,一队从王都赶来的骑士就急匆匆找到了这里,语气焦虑地请求王子跟他们离开,“殿下,陛下命令我们立刻带您回去!”
王子害怕那些噩梦成真,但也知道躲避是没有用的,离开之前,他只想好好和自己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告别,于是请骑士们稍等片刻。
连加非常担心他,那么乐观的人此时也忍不住叹气:“如果我的眼睛能看见,我也想成为一名骑士。”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书上都是骑士保护王子和公主啊。”
这一次,王子在微风中安静了几秒,随后笑了。
他不再被那些繁琐的王族规矩束缚,因为在朋友面前,不需要任何隐藏,而这,正是连加教会他的。
握住了连加的手,他郑重开口:“笨蛋,我不需要你保护,你是我的国民,更是我的朋友,应该我来保护你才对。”
这话太像是永别了,连加心里一阵发酸,紧紧回握住王子的手,“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王子的语气异常坚定:“一定会的。”
连加忍不住上前拥抱了他,强忍着眼泪说:“那就约好了,等我眼睛好了,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去找你。”
临别之前,王子解下一枚银袖扣,亲手放在连加的掌心。
这天以后,王子就被带走了,后来连加又去了好几次教堂,在那棵约定的大橡树下从天黑等到天亮,但那个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半年后,当他再次听到关于王子的消息时,得到的却是一个让他当场晕倒的噩耗:他们的国家遭到了攻打,敌军包围了王都,而这已经是五个月前的事了。
他焦急地向大人们打听王子的下落,但高层的事,普通人又怎么会清楚?
唯一能听到的说法是:国家的王子仍然留在王宫。
这个消息让连加悲痛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也是从这天起,一颗想成为骑士保护重要之人的种子被埋入他心底,并在数年后生根发芽,让他毅然追随着一队路过的光明骑士,离开了这座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