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房间,拉利尔却没有直接回到药房。
嘱咐仆人照顾好连加后,他披上外套径直出了王宫大门,来到了罗斯的宅邸。
此时的罗斯正坐在他钟爱的绿鸢尾花园中,就着月色,悠闲品着葡萄酒。
见到这位不速之客,他只是浅浅一笑,并没有起身迎接,“看看谁来了?拉利尔,你有十年没踏进过这里了吧?”
拉利尔摘下帽子,开门见山:“如果不是为了连加,我这辈子都不会来,罗斯,你做得过火了。”
他们的语气称得上熟稔,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和罗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童年玩伴,毕竟他们的父母认识,祖父又都是曾跟随帝王南征北战的开国将军。
但这份祖辈间的情谊并没有转化为他们的友谊,两人的关系一直不算好,从小就很少交流,彼此都看不上对方的性格。
罗斯一直不欣赏拉利尔自降身份和平民来往的自毁行为。
晃了晃酒杯,他语带讥讽:“我以前只知道你喜欢和平民打交道,怎么现在连我的奴隶都是其中一员了?该不会是家里破产就自甘堕落了?”
拉利尔同样反感罗斯高傲的姿态,“如果坚持你所谓的贵族优雅会让我变成一个没人性的混蛋,那我宁可不要。”
家道中落一直是他心中的痛,这个发小却毫不留情地拿来嘲讽他。
果然,他们处不来。
暗叹口气,他正色道:“别像个孩子一样,把自己的失败怪到别人头上,如果你继续这样,你我都清楚,你永远不会心想事成,对那孩子好一点,这是我最后的警告。”
“哼,说得真自大,你又知道我想要什么?”
拉利尔目光中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你错了,我比你还了解罗斯这个人。”
说罢转身就走,不做解释,也不愿多留片刻。
而他身后,罗斯的脸色也一下子沉了下去,仆人们战战兢兢地上前斟酒,却被他猛地一把掀翻了桌子。
……
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连加睡不着。
他终于明白从前他夸维兰的白发.漂亮,维兰却气得把他扔进湖里的原因了。
因为,这就相当于对一个没有自由的奴隶说:“你的项圈真好看,和你真配!”
对维兰来说,白发是被剥夺的象征,是伊莱强行赋予的非人印记,他那么恨伊莱,又怎么可能会为此感到荣耀。
连加羞愧得把脸埋进枕头里,他都做了什么,维兰那时没有直接杀了他,他人真的太好了。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个机会郑重地向维兰道歉。
止痛药渐渐起了效果,不知不觉中,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药物带来的放松让他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一个近期内都没在梦中出现的身影也突然回来,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为此欣喜不已,在梦中追逐着自己幼年的身影,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一路奔跑,最终停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橡树下,笑着牵起了一个纯白影子的手。
那个模糊的、发着微光的白色身影,就是他一直寻找的人,同时也是那颗银袖扣的主人,以及,他的王子。
形象会是这样,只是因为他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毕竟他从前是个看不见东西的瞎子。
他静静地注视着树下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着爬上树干,思绪也跟着飘回了过去。
那些和王子相处的点滴曾支撑着他熬过许多艰难时光,现在,这些回忆又回来温暖他了。
和维兰在一起是愉快的,但他从未忘记寻找王子,因为这是他们的约定。
这并不意味着维兰在他心中无足轻重,恰恰相反,王子和维兰都是他最重要的朋友,他甚至已经想象过,找到王子后一定要将维兰介绍给他认识。
他相信,他们三人一定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就像和维兰相遇时一样,和王子的相遇也是个意外。
那年连加五岁,生活在偏远宁静的乡下,一座几乎快要废弃的小教堂是他的家,他的家庭成员有:修女、姐姐、神父。
他们彼此并没有血缘关系,却比真正的亲人还要亲密。
小时候的连加身形瘦弱,在进入青春期之前,一直比同龄的孩子矮上一截,因为皮肤白,长得又清秀,很多人都误以为他是个女孩。
修女和姐姐也乐得给他穿上裙子、留起长发,将他打扮得像个漂亮娃娃。
那时的教会大多经营困难,所以各地的教会人员会定期齐聚一堂,形成一种互帮互助的关系,修女和神父也不例外,时不时就会轮流去镇上的大教会帮忙。
而这一次,修女把连加也带上了,想让他提前熟悉熟悉情况。
那是连加第一次离开乡下,尽管看不见,仍对沿途的一切充满好奇,不时伸手触摸,靠着触觉认识了一个新奇的世界。
他太过投入,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与修女走散了,在教堂里迷了路,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
教堂很大,在摸索着寻找修女的过程中,他扶着一道楼梯向上走,意外推开了一扇挂着锁、却没有真正锁上的房门。
房间里,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正坐在桌前看书,正是王子,听到动静,诧异地转过头,“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连加很是不好意思:“门没锁上,对不起,我这就走。”
说完转身就要走,却因为判断错了方向,一头撞在墙上,疼得直抽气。
而在他慌慌张张摸着墙壁找门时,一只温暖的手也突然出现,轻轻扶住了他,“你看不见?”
连加点了点头,对面人安静几秒,随后牵起他的手说:“跟我来。”
他将连加送到门口,还为他指了路,告诉他可以去神职人员聚集的福音大厅,那里会有人帮助他,“我不能走出这道门,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连加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会被关着?”
王子摇摇头:“不是关着,他们是在保护我,有个坏蛋正在找我,他们只能把我藏在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就比如:一座足够偏僻的小镇教堂。
连加不懂这话背后的意思,但他记住了这个善良的陌生人。
通常他们会在教堂度过整个周末,时间很充裕,所以第二天他又来了,还给王子带了一只红蜻蜓。
“我听修女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整天闷在房间里,不会无聊吗?”
王子显然没料到会第二次看到他,皱了皱眉,当场放飞了那只红蜻蜓,并让他以后不要再来了,“被别人看到你出现在这里,你会有麻烦的。”
可连加觉得他很可怜,明明没病也没有残缺,却被关在这里不能出去。
于是午后,他又带着自己抓的山螃蟹来了,“你帮了我,这是我的谢礼。”
王子不明白他为什么总往这里跑,一开始还想赶他走,但或许是因为太久没和人说过话了,最终还是默许了他的存在,就当房间里没这个人。
连加的话痨性格在小时候就体现出来了,哪怕对方不回应,也能对着看书的王子有声有色地聊上一整个下午。
他的坚持有了作用,傍晚送他离开时,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埋在心里的疑问:“你不是看不见吗,那又是怎么抓到这些螃蟹的?”
一份友谊的诞生经由这里开始。
第二天一早,连加就兴冲冲地带来了他自制的捕蟹器。
“我们这的山螃蟹特别喜欢一种叫苦草的水草,你只要往瓶底放上足够多的新鲜苦草,再在瓶口做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三角口,往溪水里放一晚就行了,就像这样。”
王子听得很认真,然后问:“所以你抓它们做什么?有什么用处吗?”
连加想了一下:“可以吃啊,炸一下,味道很香的。”
“你看我这里像是有厨房的样子吗?”
“那、那也可以当宠物养!你这不是有个鱼缸吗?它们很小,不占地方的。”
“所以我还得每天给它们换水,再给它们找新鲜的水草?”
“……”
“……”
“对哦,我忘记你不能出门了……”
“……”
于是最后,因为养起来实在太麻烦,他们一起把那些山螃蟹放生了。
其实连加也有私心,他很寂寞,村子里都是比他大的孩子,王子还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同龄人,所以第二周,他主动提出要陪修女一起去教堂。
等忙完之后,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了王子的房间门口,可这一次,房门被锁上了。
他打不开,却没放弃,而是摸索着从隔壁空房间的阳台跳了过去。
当他轻巧地落在王子房间的阳台时,正在看书的王子被吓得不轻,“你疯了?这可是顶楼!”
他却腼腆地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绿色苔藓,“没办法,我想见你,就只能这样了,对了,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你和苔藓交朋友?不对,你大老远跑来,甚至还冒着生命危险跳楼,就只是为了给我看一盒苔藓?”
从王子疑惑的语气中能听出来,他大概觉得连加是个怪人。
不过确实很闷,想和人说话,也只能将就了。
这天连加走的时候,他纠结很久,还是开口了:“你还会再来这里吗?”
连加笑着点头:“我们是朋友,当然会来呀。”
“那以后还是走正门吧,”王子将一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别扭地补充道:“要是你摔死了,就算犯人不是我,我也会良心不安的。”
连加惊喜不已:“这是不是说明我们成为朋友了?”
王子冷酷回答:“不,我只是不想身边发生命案而已。”
见连加失落地低下头,王子低咳了一声,别过脸去,“总之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来这里,反正我也拦不住你。”
“真的吗?那我愿意!”
“笨蛋,小声点!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一个无声的约定慢慢形成,此后的每个周末,连加都会来教堂找王子聊天玩耍。
又或者给他介绍自己稀奇古怪的朋友们: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株夏末就会凋零的矢车菊。
王子很少搭话,但偶尔也会放下手中的书,安静地听连加絮絮叨叨讲述那些山间的趣闻。
顶楼不常有人来,按照王子的叮嘱,连加通常下午才会出现,正好躲过每日巡逻的大人们。
周末的见面,渐渐成了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第三周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连加变了造型,眼睛缠上了厚厚的绷带。
王子皱起眉,难得主动拉着他坐下,“你受伤了?”
连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前几天村里来了一个神医,说是能治好我的眼睛,神父就同意让他试试,可他的方法是把热好的蜂蜜浇在我眼睛上,神父吓坏了,立马把他赶走了。”
王子沉默不语,这样的烫伤,显然不是能用热好来形容的,“他这是在做什么烧烤吗?”
连加被他逗笑了,“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蜂蜜呢,听说特别甜,早知道当时就偷吃一点了。”
他这份出乎意料的乐观,让王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现在眼睛能睁开吗?”
“不太行,我甚至感觉不到我的眼皮在哪,不过没关系,不影响我跟你说话。”
“算了,你还是别开口了。”
“但我嘴巴真的没受伤,”他笑着龇了龇牙,“你看,很健康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