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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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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宛书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碗药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都大人说你失血过多,让你好生歇着。”

祝昀氏看着她,忽然道:“那渔网……”

“是都大人从渔民那里借的。”宛书瑜将药碗放在床头,“他说你命大,掉进水里还能抓住块浮木。”

祝昀氏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玉佩呢?”

宛书瑜别过脸:“掉了。”

“掉了?”他挑眉,从枕下摸出那枚碎玉,“是掉在官船的舱底了吗?”

宛书瑜伸手去抢:“谁让你捡的?”

“捡到就是我的了。”祝昀氏将碎玉攥在手心,忽然咳嗽起来,伤口处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

宛书瑜连忙扶住他,手却被他反手抓住。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血的温度:“当年祝府与回春堂有过往来,你父亲为了拓宽药材渠道,曾误信我父亲的话,给边境商队送过一批伤药,后来才知那些商队与瓦剌有关。”

宛书瑜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她父亲性情敦厚,最是痛恨勾结外夷之事,怎会犯这样的错?

“你父亲察觉不对后,当即断了合作,还想将此事报官。”祝昀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她心上,“是我父亲扣下了他的呈状,以回春堂的声誉相胁,逼他暂且噤声。这些事,都记在当年的账册上。”

宛书瑜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前年中秋,父亲酒后曾望着祝府的方向叹气,对母亲说“当年一时贪利,差点坏了全家名声,多亏及时收手”。

那时她只当是父亲生意上的寻常波折,如今才知藏着这样的隐情。

“你烧了账册……”她声音发颤,既惊且疑。

“是。”祝昀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间发紧,“我怕那账册流出,牵连回春堂,让你和你爹娘、兄姐被人戳脊梁骨。”

宛书瑜猛地抽回手,打翻了床头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溅在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她信父亲的为人,知他定是被蒙骗,可祝昀氏这番话,仍像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原来两家的牵扯,远比她想的更深。

“我爹他……后来可曾受祝府胁迫?”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祝昀氏摇头:“你父亲性子刚直,断了往来后便再未松口,我父亲也奈何他不得。只是……”他顿了顿,“去年你大哥想盘下城南的药铺,祝府的人暗中使了绊子,是我压下去的。”

宛书瑜一怔,想起大哥去年确实抱怨过“不知得罪了谁,铺子执照总批不下来”,后来却莫名顺利了,原来是他出手。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后背传来钝痛,心里却更乱。

祝昀氏的话半真半假?还是确有其事?她想质问,却不知从何问起,只觉得眼前这人,像北渡口的河水,深不见底。

祝昀氏睁开眼,看着她苍白的脸,低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欠了她很多年。

从骗走她那颗糖开始,从他截胡她的婚事开始,从他用算计裹挟着护佑开始,他就该说这三个字。

宛书瑜没说话,转身跑出了偏院。

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她得回去问问父亲,问问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县衙大堂去——那里还有赵漕运使的供词等着她整理,还有赵老卒的冤屈等着昭雪。

偏院里,祝昀氏将那枚碎玉重新放回枕下,指尖抚过缺角的地方。

那里的裂痕,像极了他与她之间,永远无法抹平的褶皱。

他拿起那碗打翻的药,用手指蘸了点药汁,放在舌尖——是回春堂的味道,带着淡淡的甘草香,像极了当年她偷偷给他送的伤药,那时她还会奶声奶气地说“吃了药,伤口就不疼了”。

都楠越走进来时,看见他对着空碗发呆,不由得叹了口气:“赵漕运使招了,他不仅挪用官粮、走私私盐,还与瓦剌勾结,用粮食换战马,企图在边境制造混乱。”他将一叠供词放在桌上,“这是他的亲笔供词,还有从官船搜出的‘受潮粮处理文书’,上面盖着漕运司的官印,是铁证。”

祝昀氏拿起供词,目光落在“三月初十,三里坡交易”几个字上,忽然道:“孙县丞呢?”

“在牢里待着,听说你醒了,还闹着要见你。”都楠越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祝昀氏将供词放下,声音冷得像冰:“按律处置。”

都楠越沉默片刻,道:“书瑜……她知道了?”

祝昀氏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疲惫:“该让她知道的。”

“你就不怕她恨你一辈子?”

“她早就在恨我了。”祝昀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自嘲,“从她看清我这性子开始,就该恨了。”

都楠越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忽然道:“当年在码头,我第一次见她,她蹲在地上算账,阳光落在她头发上,像镀了层金。那时我就想,此女娘,世间独一份也。”

他顿了顿,“你别把她心里的光,彻底浇灭了,今汝二人已非伉俪,都某心悦之人,自当倾力争之,不辞其难。”

祝昀氏不屑的笑了:“且看汝能为乎?”他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地上的药汁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说破,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枚碎玉,就算拼在一起,裂痕也永远都在。

而三里坡的风,已开始吹起。

那里藏着瓦剌的商队,藏着未完成的交易,也藏着这桩案子最后的真相。

只是他不知道,当真相完全揭开时,他与宛书瑜之间,还剩下些什么。

远处的牢房里,孙县丞正对着墙壁发呆。

他手里攥着块碎瓷片,上面沾着点药汁——是从祝昀氏的药碗里刮下来的。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疯子:“祝昀氏,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护着的人,到头来还是会恨你……”

风从牢房的铁窗灌进来,带着铁锈的味道,像在为这场即将落幕的戏,奏响最后的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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