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昀氏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柳丝的气息涌进来,远处传来戏台的锣鼓声,隐约能听见旦角的唱腔,咿咿呀呀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诡异。
“去戏台看看。”他忽然道。
戏台在驿站后院,此刻早已散场,只有个老伶人在收拾戏服。
见他们进来,老伶人慌忙起身:“客官有事?”
“刚才谁唱的旦角?”祝昀氏问。
“是……是小女青黛。”老伶人搓着手,“她身子不舒服,先回去歇着了。”
宛书瑜的目光落在衣架上的绿衣戏服上,袖口沾着点暗红的痕迹,像极了血迹。
她忽然想起倒在地上的丫鬟穿的也是绿衣,心头猛地一沉:“你女儿穿绿衣?”
“是……是啊,她最爱穿绿衣。”老伶人眼神躲闪。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惊呼。
祝昀氏和宛书瑜跑出去时,正看见那穿绿衣的丫鬟被吊在柳树上,脖子上缠着的,正是戏台的水袖。
“是青黛!她杀了丫鬟灭口!”捕快大喊着追出去,却早已不见人影。
宛书瑜蹲下身,看着丫鬟脖子上的勒痕,忽然道:“不是青黛。”
她指着水袖上的绣线,“这是双股绣,青黛的戏服是单股绣,而且……”她拨开丫鬟的手指,里面攥着半片玉佩,“这是男子的玉佩。”
祝昀氏接过玉佩,上面刻着个“李”字。“是李嵩的人。”他声音冷得像冰,“李嵩是祝珀的门生,现任礼部侍郎,在京城负责接待外官。”
宛书瑜忽然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杀人案。
凶手故意穿戏服,故意留下血字,就是想把水搅浑,让他们以为是鬼魅作祟,不敢深究。
可他们偏偏留下了破绽——莲花火漆,男子玉佩,还有那出唱了一半的戏。
“周大人的奏折里,一定写了李嵩和祝珀私铸铜钱的证据。”她站起身,“我们得在凶手把消息传回京城前,找到剩下的奏折。”
祝昀氏点头,目光扫过戏台的后台。
那里堆着层层叠叠的戏箱,其中一个锁着的箱子,锁孔上沾着点新鲜的泥土,像是刚被人动过。
“在这里。”他一剑劈开锁,箱子里果然躺着本奏折,上面还沾着血迹。
奏折里详细记载了李嵩如何帮祝珀瞒报铜矿产量,如何将私铸的铜钱运往北境,最后一页写着:“祝珀留有账本,藏于京城……”后面的字被血浸透,看不清了。
“藏于京城哪里?”宛书瑜急道。
祝昀氏指尖划过血渍,忽然道:“是祝府的旧宅。李嵩不敢自己去取,所以才杀了周启年,想让我们以为案子断了,他好趁机下手。”
驿丞的惊呼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在厨房。众人赶过去时,只见老伶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的匕首,和杀周启年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手里攥着张字条,上面写着:“青黛在我手里,想要人,带奏折来换。”
“是调虎离山。”祝昀氏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根本不在乎奏折,是想拖延时间,让李嵩知道账本的事。”
宛书瑜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客房跑。
周启年的官服袖口绣着朵梅花,她刚才摸到时,觉得里面硬硬的,像是藏了东西。
她剪下袖口的丝线,里面果然掉出块羊皮纸,上面画着祝府旧宅的地图,红圈标着的位置,正是祠堂的牌位后面——和祝府密室的位置,一模一样。
“原来他早就防着这一手。”她将羊皮纸递给祝昀氏,“周大人把真正的藏宝地,藏在了这里。”
窗外的锣鼓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晚风卷着柳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暗处窥伺。
祝昀氏将羊皮纸收好,软剑归鞘时发出轻响:“连夜赶路,不能让李嵩抢了先。”
宛书瑜点头,收拾行李时,指尖触到都楠越送来的药瓶,忽然想起他说的“京城的路不好走”。原来他早就料到,这场赴宴之路,会布满杀机。
马车驶出驿站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宛书瑜掀开窗帘,看着河间府的城门渐渐远去,忽然觉得那满墙的血字和戏台的唱腔,像个不祥的预兆。
京城还没到,刀光剑影就已接踵而至,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又藏着多少看不见的刀?
祝昀氏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别怕。”他声音低沉,“到了京城,有我。”
她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在码头的火光里捂住她的口鼻,说“烟有毒”。
那时她觉得他冷漠,如今才懂,这冷漠背后,藏着怎样深沉的守护。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新抽芽的青草,发出细微的声响。
宛书瑜知道,前路必然更加凶险,但只要身边有他,有那枚银香囊,有都楠越送来的伤药,她就敢走下去。
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安稳的日子,而是该有的公道。
无论是祝昀氏母亲的冤屈,还是周启年的血债,亦或是那些被祝珀算计的无辜者,都该有个说法。
而京城,就是这场公道的最终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