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渣在墙角堆成小山,散发着苦涩的余味。
宛书瑜用竹筛将药渣细细筛过,指尖沾着深褐色的药汁,像洗不掉的墨迹。
昨夜藏在药渣堆里的账簿被她取了出来,纸页边缘沾着细碎的药末,带着股当归和川芎混合的辛香——这是她特意选的药渣,浓重的气味能盖住纸张的油墨味,连最灵敏的犬鼻都嗅不出异常。
她将账簿重新裹进油布,塞进掏空的桑皮纸药包底层,上面堆满了晒干的金银花。
这是要送去给城南慈幼局的药,那里收养着许多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孩子,官兵鲜少去查。
刚捆好药包,门就被敲响了,节奏急促,是约定好的暗号。
宛书瑜拉开门,张老舵爷的徒弟小三子闪身进来,帽檐压得很低,肩上落着未化的雪。
“宛姑娘,船备好了。”小三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狗剩已经送上船,张爷说,过了江就安全了。”
“多谢。”宛书瑜把药包递给他,“这个务必送到,交给那边接应的人。”
小三子接过药包,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宛书瑜,欲言又止:“姑娘,方才路过祝府,见他们在门口贴了告示,说要征调全城的药铺药材,说是给‘平乱’的兵丁用。”
宛书瑜的心沉了一下。
征调药材是假,借机搜查才是真。
祝琥定是没放弃找账簿。
“知道了。”她从抽屉里取出几枚银元塞给小三子,“路上小心,别让人搜了去。”
小三子揣好银元,又往门外看了看,才快步消失在巷口。
宛书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药香弥漫的空气。
她走到药柜前,将那些标着“剧毒”的药瓶一一收好,藏进最底层的暗格——这些是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她想起昨夜祝昀氏留下的那个瓷瓶,瓶身冰凉,里面的药膏却带着奇异的暖意,涂在被火星烫伤的手背上时,竟一点都不疼。
这个人,总在暗处做些让人猜不透的事。
他是祝府的人,却给王大娘送解药;他劝她接受现实,却又暗示她藏好账簿。像团裹着冰的火,靠近了会被冻伤,离远了又能看见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正思忖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宛书瑜撩开窗帘一角,看见祝府的兵丁正挨家挨户拍门,药铺对面的布庄老板被推搡着出来,手里还抱着几匹绸缎,脸色惨白。
“都给我仔细搜!特别是药铺、书斋这些地方!”兵丁的吼声混着风雪传进来。
她迅速将那包金银花药包从柜台移到灶台下面的柴草堆里,又往灶膛添了把柴,让烟顺着烟囱飘出去,掩住屋里的药味。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药案前,拿起捣药杵,慢悠悠地捣着一堆甘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开门!开门!祝府征调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