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叔彻未抬头,只淡应一声:"有劳。"
待常妈妈退下,他长舒一口气,将思绪重新拉回案卷。
次日酉时,靖安侯府西偏院内,凌雪苓临窗翻阅医书。此处虽为客院,规制倒也齐整,显出院底,只是位置偏僻,远在府邸西北角,紧邻仆役往来的夹道,时有细碎人语与脚步声隔墙传来。院中青砖铺地,白壁为墙,却因久未修葺,墙皮偶见剥落,墙角隐有洇痕。
窗前设一榆木素案,木质坚实无雕饰。墙角虽有青铜温炉,银骨炭亦足,然此屋因地势低洼,久不见日,总透着一股驱不散的湿冷,非炉火可尽除。她身上仍穿着那件半旧的细麻夹棉氅,虽略显单薄,却浆洗得洁净。
窗外瘦竹摇曳,映着她专注侧影,赤痕在斜阳下格外醒目。不知为何,今日她心绪不宁,书页字迹时模糊时清晰,总想起晨间那双本应冰冷却意外温和的眼眸——属于大理寺少卿的眼睛。她摇头欲摒杂念,却不禁想起那夜检尸房中,他聆听毒理讲解时的专注神情。
忽闻叩门声。启扉见一位鬓发纹丝不乱的老嬷嬷立于阶下,身后随捧袱小使。
常妈妈道万福言道:"老身奉我家少卿之命,特来拜会凌郎中,为凌娘子送上大理寺杂应的公廨常服。"她言语清晰,仪态恭谨,目光得体地转向闻声而至的凌玄子。
凌玄子已至门边,叉手道:"老姑姑请讲。"
常妈妈再施一礼,声音平稳得体: “凌郎中安好。少卿吩咐,大理寺此番延请凌娘子协验,感念辛劳,特予预支‘杂应’冬服例份,新裁棉袍两袭,权作酬劳,还请凌郎中查收,代为转交小娘子。”她侧身示意,小使立即将素锦包袱奉上。
凌玄子接过包袱,入手厚实柔软,心下顿时了然——这绝非寻常皂隶份例。分明是上乘细棉絮着丝绵,质地远非公廨俗物可比。他不动声色,言辞恳切:“有劳宅干妈妈,代老朽多谢少卿体恤。寺中章程周全,老朽与小女感念不尽。”
“凌郎中客气了,此乃分内之事。”常妈妈道万福再礼,又将目光转向凌雪苓,唇角含着一丝合乎礼数的浅笑:“小娘子莫要推却,此乃寺中成例。”她语速平稳,却在尾音微顿的刹那,借万福动作遮掩,以仅容雪苓听闻的气音极快补道:“少卿特意嘱咐:汴京风寒峭厉,请务必珍重。”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重敲在雪苓心上。常妈妈随即直身,复归持重之态,“如此,老奴便不打扰了。"
待常妈妈离去,凌雪苓接过父亲递来的包袱。指尖传来的温厚软糯触感,与那句掩在“寺中定例”后的轻声叮嘱交织,令这份循规蹈矩之下的深沉心意,昭然若揭。
她解开包袱,是两身青绸面棉袍,厚实温软,内絮丝绵匀停,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灰兔毛,朴雅保暖。指腹轻抚内衬,竟触到几个巧妙缝制的夹层,恰可容下针囊药瓶。这般细致,令她不禁想起昨日检尸房中,他默然留意自己取针不便的刹那。
展开衣袍,底下还压着一方油纸包。甜香悄然逸出——是金丝蜜枣糕,制作精雅,蜜枣如金丝镶嵌,触手犹带余温,酥软恰到好处。这般点心,断非市井寻常可得。
檐角铁马被风吹动,叮当之声清冷如碎玉。雪苓捧着那包温热的蜜枣糕,指尖的暖意却让她心头微颤。自幼随父行医,风餐露宿本是寻常。病愈的农户塞来炊饼,获救的商队赠过挡风毡,皆是淳朴谢意,她受之坦然。
然此刻手中这包精致茶食,却来自一位位高权重的少卿。非病家酬医之仪,亦非寻常人情往来,是她生平未遇的周密垂悯。
她恍见晨间他递来食盒时清峻的侧影,忆起那用料实在、针脚细密,连夹袋都为她周全考量的新袍。这番心意沉沉坠于掌心,已逾出“公门章程”或“上峰体恤”之界。
一缕陌生暖流裹着惶惑,无声漫过心田。非关风月之思,而是对这份逾越身份的珍重,生出深深感激与一丝不知如何回报的怅惘。
她将温热的油纸包紧贴心口,似欲按捺这非同寻常的回护。窗外风声呜咽,却仿佛将这方寸小屋隔绝开来,唯余心口一点暖意,熨帖着十六年来萍踪无定的沧桑。阖目须臾,忽觉这偌大汴京,似乎也不再那般凛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