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仵作手中银镊“哐当”坠地,喉结滚动如吞炭火:“老夫…任仵作三十载,竟未见过如此邪物!”
孙劼执笔的手僵在半空,浓墨污了《验尸格目》,笔尖颤如风中之烛:“若非凌娘子今夜明察,此案恐将永堕无间,再无昭雪之日!”
许砚卿静立一旁,目光如潭,深不见底。
崔叔彻指节捏得泛白:“又是辽国...”长袖之下,腕骨因极度用力而青筋暴起,“四弟于鬼哭峡所中寒鸦毒,蚀目如冰锥贯脑!今汴京天子脚下,竟又暗藏如此阴毒的霜鹮泪,能凝髓夺命,杀人无形!辽人鸩毒之技,竟已歹毒至斯!”
他凝视着牛仵作油绢裹手上那逐渐清晰的松霜靛痕纹,眸色深沉如子夜寒潭。此案牵扯极大,而此毒之阴狠隐蔽,更令其心头警讯大作。
崔叔彻倏然转向凌雪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检尸房内的阴寒:“此毒阴诡若此,倘流布市井,必成滔天之患。”
又目光扫过一旁的许砚卿与孙劼。
"许参军、孙虞侯!即刻将凌娘子所授松烟熏显之术,详录成牒,附于本案卷宗之首!凡涉案人等,无论身份高低,皆需经此熏验之法,严加排查!绝不容此等阴鸩再戕害无辜!孙虞侯,由你主理此事,务求缜密!"
凌雪苓心弦微颤。他非但破例允她施展所长,更在电光石火间全然采信其判断,纳其策论为政令,毫无犹疑。这般对实学真知的敬重、对案枢要害的锐利洞见,及那迅疾如风的施为,令她真切窥见:眼前这位容止清峻的大理寺少卿,确有雷霆手段。
他恰似寒刃出鞘,锋锷凛然,招招式式皆中肯綮。一念悄生:此人胸藏丘壑,行事雷厉,或可托付重任,共破迷局。
崔叔彻面容肃穆,面向凌雪苓,双手交叠平举至额前,躬身行了一个极深的揖礼。
“崔某代大理寺,谢过凌娘子再造之恩!”他声沉而稳,字字清晰,“今夜若无小娘子银针破瘴、慧眼识毒,此案犹困迷宫,暗无天日。而今迷雾终散三分,得见缚住恶鸩羽翼之端绪!”
大理寺录事许砚卿、推司虞候孙劼与牛仵作见状,神色一凛,皆敛容正身,随之躬身,郑重作揖。
三袭不同品级的官袍与一袭胥吏公服,在俯仰之间划出庄重弧线。跳跃灯影将凌雪苓纤细孤影长长投在青砖墙上,宛若白练之上意外坠入的一滴朱砂,惊心夺目,旋即隐入深潭,只余悸动。
“民女愧不敢当。”凌雪苓侧身避礼,屈膝深福,“医道济世本是天责,毒氛祸民更当戮力同心。”
她抬眸时,跳动的烛光恰好映在睫羽间,漾开细碎微光。
檐角冰珠,“嗒”地一声清脆滴落铜盆,恰似她尾音里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崔叔彻凝视她睫上沾染的细微霜影,语气放缓:“廨院西侧已备下值房,虽陈设简素,然炭火衾褥俱全,可御今夜严寒。”
忽解下腰间刻有狴犴虎头钮的符牌递过:“案情牵扯甚大,此为大理寺信物。若遇急情,凭此牌可调巡夜兵士,亦可通行廨院各要害之处,以策万全。”
待出了阴寒的检尸房,子夜霜华正泼满漫长回廊,四下寂静无声。
雪苓褪下青布罩袍,换回自己的细麻夹棉氅,那衣裳在清冷月光下泛出霜柿般的暖色。崔叔彻忽从袖中取出一只黄铜镂花手炉,炉壁缠枝莲纹沁着融融暖意,显然是早已备下。
“凌娘子若冻僵了十指——”他将温热的手炉递过,顺势将那件青缎丝绵氅披在她略显单薄的肩上,语气带上一丝难得的温和,“明日为我四弟施针时,怕他是要遭罪了。”
松烟墨香若有若无地混着这丝调侃,呵出的气息在凛冽寒夜中凝作一朵小白昙,旋即消散。
钩月悄然爬上檐角狴犴吻兽,崔叔彻突然驻足,声音压得更低:“若靖安侯府问起今夜之事…”
“莫对侯府提及勘验尸格之事,如有人问起,便说大理寺存有北境毒草图鉴,需替我辨识。”
见雪苓眸中露出些许困惑,他趋前半步低声解释:
“侯府贵人素来讲究,尤忌尸秽凶煞之气。若知你深夜在此验尸,恐有人借题发挥,以‘冲犯’、‘不祥’之名阻你医治。若换医官院那些墨守局方之人,反误四弟病情。”
她闻言微颔首,睫毛垂下时颤落细碎光影:“民女明白,少卿思虑周全。必当谨言,只道辨识草图,不提检验之事。”
月光如银汞倾泻,似一匹柔软越绫素纱,覆上她颊边赤痕的刹那——
奇变突生!那赤痕表面竟如熔金流转,在清冷月华下灼灼生辉!
崔叔彻眸光骤凝,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袖中手猛地下意识握紧。他凝神欲细看,可那异象随月光移转悄然隐去,复归沉静赤色,恍若月影错觉。
二人行至值房,乌木槅扇门推开,松烟墨香混着故纸尘味扑面而来。
崔叔彻执犀角灯为她照亮室内:“今夜委屈小娘子在此歇宿。”
室内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一画屏,屏上焦墨荷叶图已蒙薄尘。铁力木灯擎烛光稳定,映着榻前竹丝暖笼;笼中银骨炭煨着半壶紫苏熟水,发出细碎滋滋声。
他指尖轻点窗台一小盆苍翠侧柏:“柏叶清苦,可安神助眠…”又指那壶紫苏水:“夜露寒重,饮此可驱体内寒邪。”
雪苓敛衽诚谢:“谢少卿垂怜…”
“明日辰正,我送小娘子归府。”他略一沉吟,“另需劳烦小娘子,替我带份曹家食店新制的酥油鲍螺给四弟,他素来嗜甜。”
门扉轻合,其声若夜风低叹。室内,松烟的余香似仍萦绕梁栱间,竟比窗外疏朗的瘦梅更缠人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