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初散,大理寺尺八青砖地上积霜未消。庭前两株百年国槐叶尽枝枯,枝桠如御制澄心堂墨笔勾勒天际,檐角青铜惊鸟铃在朔风中零丁作响,清越悠扬。绯服孔目、青衫押司之属呵着白气疾行,乌皮六合靴踏碎枯草冰晶,脆响细碎。
松木值房门“吱呀”开启,雪苓拢紧半旧细麻夹棉氅,忽见石阶下立着一道青袍身影。晨光中,崔叔彻身着墨青暗纹夹棉缎袍,外罩玄色锦缘驼绒毳衣,金镶玉带悬着银鱼袋,竟是一副士大夫旬休日的闲适打扮。
雪苓声若清泉击玉:“少卿万福。”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汗巾,帕角轻展,露出静卧绢心的狴犴符牌。晨光下徽纹灼灼,肃重之气愈显:“昨夜承蒙少卿信符相托,今特奉还,谨谢信重之恩。”
崔叔彻接过犹带体温的银牌,指尖不经意触到那方素绢,只觉质地虽朴,却浆洗得洁净。他唇角微扬:“今日旬休,正好送小娘子回府。”示意候着的青绸马车,“四弟的眼疾,还须劳小娘子费心。”
双辕青幄车缓缓驶过御街,汴京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潘楼街东的香药局正卸下松木门板,大食龙脑与琼州沉香的馥郁气息,与马行街口王记羊羔酒肆飘出的醇厚酒香,在清冷霜风中交织成独特的市井气息。绉绸铺伙计抖开越州暗花缎,日光下绫缎泛动秋水般的流光;卖焦酸馅儿的竹篾担子擦车而过,麦芽糖的甜香倏然钻入车窗,为车厢添了几分暖意。
行至车马务,马车缓缓停驻。崔叔彻道声"少待",便向对街曹记食铺走去。黑漆曲尺柜上蜜煎雕花琳琅满目,酥油鲍螺在琉璃盏中堆叠如雪。系青花布围的店家快步迎出:"官人可是要酥油鲍螺?今日恰有牛酪新制的。"
"包两份。"他目光掠过柜顶朱漆食盒,"汴京时下女子喜好何种茶食?"
"自是蜜浮酥柰花!"店家笑指那金线缠成牡丹状的点心,"内裹河西洋蜂蜡,外撒占城椰粉,最得小娘子们喜爱。"
不过一炷香工夫,他携两枚锦盒登车,将系青丝绳的扁盒递与雪苓:"四弟嗜甜,这盒酥油鲍螺正好佐药。"又取过系红丝绳的朱漆食盒,"这蜜浮酥柰花权当谢礼,请小娘子尝尝汴京时新味。"
雪苓睫羽微颤,掌心那方缠着红绳的蜀锦盒仿佛沁着暖意:"让少卿破费了......"
车至靖安侯府乌头门,尚未卸鞍的青幄车惊起檐下寒雀。崔叔彻叉手作别:"四弟之事,全仗小娘子费心。"
青幄车驶离侯府,转入御街西巷。崔叔彻吩咐驭手绕道汴河畔。马车沿堤缓行,时近立冬,汴河水色沉静,流速迟缓,岸边垂柳尽褪绿妆。浅水处凝结着半透明薄冰,在阳光下泛着定窑白瓷般的脆光。河心虽仍有水流涌动,却不再湍急,只余一片深沉墨绿,载着枯叶无声南去。偶有漕船逆水而上,纤夫号子声咽。几艘纲船在汴京仓码头卸货,班直们喊着号子,将江淮米袋扛下船。这东京日常景象,稍稍冲淡了他心头的凝重。
辰光渐移,日头升高。崔叔彻吩咐驭手:"回大宁坊崔府。"
马车转向,穿过熙攘的马行街,行约两刻,拐入一条清静巷弄,在一处黑漆金环大门前停驻。宅邸虽不及靖安侯府巍峨,却自有一番端方雅正。门内悬着黑底金字的"赐第"匾额,水磨青砖门墙高约一丈,正门匾上"崔府"二字笔力刚劲,正是他中榜眼后官家特赐的御笔。
崔叔彻原是靖安侯庶子,十八岁进士及第后,便依"别籍异财"之例上奏陈情,请准另立门户。官家念其才具,特赐此宅,允其独立出府。此乃殊恩,汴京罕有。
见青幄车至,仆役忙升阶开启黑漆钑花大门。崔叔彻踏着双辕踏脚下车,抬头望了望日头——日影稍过隅中,已近午时。
他步入二门,但见庭院虽不甚广阔,却扫洒得一尘不染,片叶不留。墙角数枝腊梅倚墙而植,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蕊寒香冷,沁人心脾。
正堂悬着一幅《雪夜访戴图》,两侧楠木雕花对联上书“执法如山铁面,断案似水明心”,正是同科好友所赠。
他未在正堂停留,径直走向东廊书房。推开格门,四壁榆木书架林立,缥缃万卷,书香满室。
于支摘窗前静立片刻,庭中枣树枯枝曳影,恍惚间,竟似重回晨间马车辘辘而行之时——她鬓边青丝,悄然掠过食盒上那缕红丝绦的细微声响,犹在耳畔。
午时日光透过虎啸堂的琐文窗,在尺八青砖地上投下细碎光斑。崔季骁仰卧于乌木缠枝莲纹榻上,凌玄子正将银针收入鹿皮针囊,雪苓则持着九转还阳草为引的眼药,悉心为他滴入眦角。
"睛珠翳障已薄三分。"凌玄子俯身细察,"崔虞侯可觉日光刺目?"
崔季骁轻声道:"昨日尚只见朦胧光晕,今日已能隐约分辨窗格方位。"他侧耳转向雪苓立处,"听闻昨夜亥时,三哥请小娘子往大理寺协验?可是遇了棘手命案?"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那般时辰...小娘子可曾见到尸身?可害怕么?"
雪苓平静道:"民女十三岁随爹爹在西北鄜延路军时,恰逢西夏军围城。城中瘟疫横行,尸骸堆积如山。"她语气如叙常事,"爹爹带着我日夜施救,那时便知,行医人眼中只有亟待救治的生者,无暇畏惧逝者。"
忽忆起昨夜叔彻叮嘱,又补道:"少卿只是让民女辨认几味辽境毒草,比对着图册验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