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适时接口,语气关切却暗藏机锋:“骁哥儿剿匪中的那一箭,余毒缠绵,方损了目力。如今全仗凌郎中金针压着毒性,才得安稳。少卿若硬要请人离去,万一骁哥儿夜间毒气攻心、目疾复发……这泼天的干系,少卿担得起么?一纸牒文,岂能抵过你嫡亲兄弟的性命?莫要为了前程,冷了手足血脉。”
崔叔彻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毅,再度深深一揖:“父亲教诲的是,是儿失礼,甘受责罚。然国事急如星火,迟延不得。凌郎中既不得空,万望父亲准允,由凌郎中之女——凌娘子随儿往大理寺协验。此女尽得真传,辨毒验伤甚是老练。至于骁弟病体——”
他转向王氏,语气恳切:“儿愿立保状!若因协验致骁弟病势反复,儿自当辞官请罪,绝无怨言。可立字为凭,画押存证。”
此言一出,靖安侯与王氏反倒一时无言。他们未料崔叔彻决心如此之重。炭盆蓦地爆出一蕊,惊起零星火屑,明灭不定。
一直沉默的崔仲毅此时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父亲,三弟所言在理。蕃商暴毙事关重大,拖延不得。让凌娘子前去协验,既不误四弟诊治,亦可解大理寺燃眉之急,实为两全。儿子愿为三弟作保。倘有疏失,儿子愿同担其责。”
最终,靖安侯冷哼一声,算是默许。拂袖转身时,玉带撞上屏风木架,发出清冷叮咚之声。王氏则淡淡道:“既如此,便由得你们。只是话既出口,少卿心中需有分寸。侯府门第,从来容不得儿戏。”说罢敛衽离去。裙裾拂过地衣,留下一缕沉香余韵,缭绕不散。
管家陇墨引着崔叔彻来到西偏院。厢房窗纸破洞灌入寒风,案头粗陶碗里半碗粟粥已凝起冰碴。雪苓正呵气暖手,忽见门开卷进霜风——
崔叔彻目光掠过她冻红的指尖,喉间微涩:“深夜相扰,实为……”
凌玄子起身相迎:“崔少卿夤夜前来,可是有急症需老朽诊治?”
“眼下大理寺遇一奇案,”崔叔彻向父女二人郑重作揖,“二商暴毙,脏腑如生不见创痕,此毒诡异,非寻常手段可验。万望二位相助协验。”
凌玄子望了望灌入的寒风,沉吟道:“崔虞侯虽病情渐稳,为防反复,老朽还需暂留侯府照看。”他转头看向雪苓,“小女自幼随我行医,于毒理一道颇有心得,或可助少卿勘破疑案。只是明日午时前务必要归来,莫误了行针的时辰。”
崔叔彻退后一步,双手交叠齐额,躬身行揖礼:“凌郎中高义,崔某铭感五内!日后必当厚报。”
他侧身挡开穿堂风,青缎丝绵氅的下摆在寒气中荡开一道沉敛的弧:“车马已备于西角门——有劳凌娘子随行。”
凌玄子将鹿皮针卷塞入雪苓怀中,目光沉凝地望向崔叔彻:“寒夜霜重…少卿千万护她周全。小女未曾经历这等阵仗。”二人身影旋即没入风雪之中。
雪苓背起青布药囊,临行前回望父亲。凌玄子微微颔首,枯枝般的手向炭盆方向轻挥——催她莫要耽于风寒。
角门霜花覆檐,穿堂风凛冽如刀。雪苓裹紧细麻夹棉氅,仍禁不住微微发颤,宛若风中之竹。
崔叔彻倏然解下披风,转身背对,将青缎丝绵氅自后披在她肩头。氅内余温裹着松烟墨气,霎时驱散寒意。
领缘拂过耳际时,他声沉如磬:“今夜验尸格目能否落笔,全系于小娘子这双手。若染了寒症——”松烟暖香扑面而来,他语锋微顿,化作半声轻叹:“莫说凌郎中要怪罪,便是大理寺的公文,怕也要耽搁了。”雪苓颊边骤热,那暖意竟似顺着耳廓烫入心尖。
登车踏霜凳,朔风忽掀起氅摆!崔叔彻广袖翻卷如鹤回翎——袖风拂平氅皱时,指尖距衣三寸悬若停云,恪守分寸,未触及分毫。氅缘轻擦过她下颌,旋即收回,恰似惊鸿点水无痕。
车厢内红螺炭煨暖炉,崔叔彻将黄铜镂花手炉推过花梨木小几:“天寒砭骨,且以此炉暖指。莫让冰霜,损了小娘子施针的妙手。”
雪苓抱膝缩向厢角:“民女身份低微,不敢……”
“世间本无贵贱。”他屈指轻叩窗上霜花,“唯朱门铁槛强分云泥罢了。”
雪苓蓦然抬首,眸底映着炉火金星,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从未料想能从此等身居清要的朝廷命官口中听闻此言。随即讶异化作深切触动。
四目相接刹那,他目光深邃不见轻蔑,反有一种她未曾见过的澄澈与…洞明?她心尖倏然一紧,急垂睫掩住涟漪,颊边赤痕却如残桃溅入胭脂缸,陡然洇深两分!
崔叔彻目光掠过车窗外急速退去的靖安侯府乌头门兽吻——那狰狞铜兽正凝着霜壳,在月色下泛出幽冷青光。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牒文,“永世不入侯府”的承诺,此刻方觉其重如山岳。
炉火倏地一跳,暖光扫过雪苓低垂的侧颜,右颊赤痕边缘竟似金箔微卷,转瞬又隐入暗影。
他蓦然转向车窗——厚重的青呢帷幔边缘已凝满霜棱,声线沉静如古井无波:“少时冬夜跪祠,嫡母命人泼水成冰于尺八青砖。布衣冻若铁甲,寒彻骨髓……”
指尖无意识轻触帷幔霜棱,冰晶簌簌而落:“自那时起,我便觉这世间尊卑,犹如兽吻檐上霜。”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车幔,望向虚空:“待日出一照,尽化浊水,渗入砖缝石隙,再无踪迹。故我执掌刑狱,只问是非,不问贵贱。”
雪苓指节悄然攥紧手炉上的狴犴纹,那暖意仿佛直熨心底。他此言……是在宽慰她么?他身为权重少卿,竟对江湖铃医吐露心声?她感受的不似居高临下的怜恤,反倒像一种知音难得的共鸣。她低声嗫嚅:"民女失言...少卿莫怪。"
"既然说到出身,"炭火噼啪炸亮他眉峰,他顺势问道:"小娘子这身辨毒的本事,不知师从何处?可是尽得凌郎中真传?抑或另有奇遇,得高人指点?"
她指尖抚过手炉纹路,思绪仿佛也随之飘远:"民女幼时随爹爹摇铃行医,岭南瘴疠地里识得断肠草,川滇深洞中辨过蛇涎香。十二岁在洞庭湖畔…"她话音微顿,炭火暖光在面纱上浮动,"偶遇一位避世的苗疆巫医,传了半部《蛊毒正本》,那书页据说是人皮硝制,字迹需用微火烘烤方显。初时吓得夜不敢寐。"
炭火噼啪炸响,映得崔叔彻眉峰如刃。他目光倏然从窗外收回,紧锁她双眸:“‘人皮硝制’?”喉间滚过一丝寒意,似见血字隐现——却在撞入那双清眸时骤然凝滞。
青麻面纱之上,她眼尾倏然弯起,睫如垂帘鸦羽,眸底狡黠流光浮动,似幽潭跃星,霎时劈开他心头的阴翳。
“后来才知——”面纱随笑意漾起微澜,“是爹爹鞣制山猪皮仿作的。那巫医嘛…”她声线里浸着暖融融的调侃,“早被荆湖厢军当水匪剿啦!头颅悬寨门三日,乌鸦啄尽了眼珠。”
崔叔彻心头一松,喉间滚出低沉笑声。此女三言两语,竟将诡谲往事化作炭盆边的闲谈。绵氅松烟香漫过咫尺,他凝望着她眉眼——面纱随笑意轻颤,睫下眸光流转如融雪溪泉。分明是踏遍瘴疠之地淬炼出的通透,毒蛊虫蛇皆作笑谈。
车厢暖雾氤氲。他注视着她笑涡里跃动的炉火星子,唇角不自觉牵起浅涡。绵氅暖息裹着松烟墨香漫过咫尺:“好个以假乱真!此等慧眼若佐刑狱,积年悬案当如雪消。”
话音未落,车外忽卷进穿堂风,炉火明灭间映得那抹赤痕流光溢彩,似霞锦灼灼。他倏然垂眸转视,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恰此时,辕马嘶鸣刺破霜夜——
“少卿!大理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