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捧药近前,腕间银钏无意轻触他的唇,指尖的温度与药香一同袭来。两人俱是一滞,“……失礼。”她声如蚊蚋收手,未曾察觉少年苍白的耳廓已透出极淡血色。
凌氏父女为崔季骁行针用药毕,未肯歇息片刻,旋即辗转营中诸帐。
他们穿梭于伤兵之间,凌玄子金针渡穴,手法如神;雪苓则调制药膏,敷伤包扎。父女二人所过之处,原本痛苦的呻吟渐次平息。
曾有一卒左臂脓疮溃烂恶臭,老郎中取紫金藤鲜汁为其外敷拔毒,佐以黄连解毒汤内服,未及三刻,肿热便消退大半。又一老卒咳喘彻夜,痛苦不堪,雪苓以川贝枇杷膏融微量珍稀南海龙涎香粉末入药膳,令其于戌初啜服,至亥时,帐内已传出鼾声如雷,沉沉睡去。
营中将士感佩万分,皆私下尊称其为“玄门双圣”。赵崇韬与贺兰骓目睹此景,相视慨叹:“凌老先生并令嫒,真乃天赐医星照我旌旗!若无二位圣手,将士们恐将尽陷膏肓矣!”
至戌正二刻,贺兰骓与赵崇韬一同踏入崔季骁军帐。贺兰骓右拳抵胸,单膝跪地,膝甲砸入毡毯发出闷响:“崔虞候目疾刻不容缓!末将请命,即刻点选精骑十二,护送虞候星夜回京求治!”他抬眼时,额角青筋迸起,显是激动难抑。
赵崇韬立即指向贺兰骓包裹严实、仍渗血污的脚伤,沉声道:“贺兰都头!你自家骨创已透至髓腔,岂堪再受鞍马长途颠簸?”随即转视榻上崔季骁蒙眼的纱带,声音沉郁如铁:“况崔虞候目翳未愈,畏光畏风,此行关乎重大,不宜张扬,需避沿途耳目!护送之责,当由赵某担当!”
凌玄子轻抚长髯,颔首道:“赵都头忠义贯日,老朽钦服。然路途遥远,烟瘴莫测,需备足辟瘟丹、金创散各三匣,胡麻糗粮二百裹,更需携急脚鸽三对,以备急时传讯!”
雪苓在一旁轻声补充:“赵都头,崔虞候眼疾畏风惧寒,车马行进宜缓不宜急,需时刻留意防风保暖,万不可再受寒邪侵扰。”
赵崇韬连连颔首,将每一句叮嘱谨记于心:“凌娘子心细如发,思虑周详,赵某必一一安排妥当,绝无疏漏。”
次日破晓,天色微熹,营中整肃无声。一辆轩阔马车已候在帐前,车内铺三重厚软狼皮褥,四角置炭笼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凌玄子与雪苓随行护持,驾车的青骢骏马鬃毛凝霜,喷吐团团白气。车队悄然启程,力求不惹人注目。
车轮缓缓碾过地上薄冰,驶出辕门。雪苓俯身,细心为崔季骁系紧锦裘领口的襻扣。少年忽然抬手,冰凉的手指无意虚搭在她腕间那枚刻着忍冬缠枝纹的银钏上,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迟疑:“此鸩毒……当真可拔?”
“虞候宽心。”她的指尖虚悬在他蒙眼的纱带三寸之外,腕间银钏映着透帘曦光,流转淡淡辉泽:“民女曾阅药典,九转还阳草乃至阳圣品,最能克制寒毒。此番入京,若能寻得此草自是最好;纵使一时难觅,待回汴京,名医汇聚,亦必有良策应对。” 缣帛衣袖轻拂过他腕间旧箭疤,她将一只裹着软棉的温热紫铜手炉轻抵其掌缘:“此物□□阳,请虞候谨护体温,万勿再染寒邪。”
语声未落,车轮猝然陷入土坑!车身剧烈一震,雪苓扶住车壁才堪堪稳住身形,袖口杜衡的苦香与衣襟上的忍冬甜息蓦地交融,如无形丝缕钻入崔季骁鼻窍。
缣帛衣袖扫过手背的触感轻柔,却让他试图蜷紧手指。一丝麻痒如春蚕吐丝般悄然爬上脊背,激起无声战栗。他喉间滚动,低语破碎:“……有劳小娘子。”
车帘缝隙间漏入的凛冽寒风,拂起雪苓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如羽轻掠过崔季骁的颈侧。
原本弥漫着杜衡清苦药息的空气中,悄然渗入一缕幽香——似初绽白梅的冷冽,又隐约带着药碾檀木的沉静,两股气息交织缠绕,在清寒空气中氤氲不散。
少年紧抿的唇几不可察地微动。素纱之下,长睫如垂死的寒蛾般颤抖,在无边黑暗里,极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