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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回:探疾忽窥司命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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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风啮骨,将汴梁城堑壕边的枯草冻得僵白。城堞在东方鱼肚白的天空中显出锯齿状的轮廓,沉默地俯视苍茫大地。青帷马车沉重地碾过官道上未化的残冰,发出咯吱脆响,薄雾被车轮撕裂又弥合,留下转瞬即逝的纹路。

崔季骁无力地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眼前虽是一片浓黑,耳畔却异常清晰地捕捉着外界声响:赵崇韬驾驭车马的低喝,马蹄踏碎冻石的脆响,寒风掠过车帷的呜咽。凌雪苓并指凝气,再次点向他颈后风池穴,试图缓解颅内因寒毒和颠簸引起的闷胀。她袖底逸出的清苦药香,与车厢内朝寒之气交融,竟似凝成细微霜晶,随马车晃动悄然闪烁。

车外,凌玄子策马扈从,那件洗得发白的补衲葛袍覆满银霰,怀中铜人针囊黄绫衬里犹见“医官院”墨字,随马匹颠簸发出规律轻响,恰似更漏,一声声催促黎明到来。

官道两旁,枯杨败柳的枝条在朔风中狂舞呜咽。远处州桥早市的喧嚣隐约可闻,胡麻油的香气破开晨雾飘来,脚店伙计卸下门板,炸焦酸?的油锅腾起金黄云团,市井的生机却穿不透车马凝肃的氛围。

至城北靖安侯府,五开间的朱漆大门巍峨耸立,门板上金钉与兽环在晨曦中闪着冷光。门檐下敕赐“靖安”匾额金漆斑驳而威势不减。一双汉白玉狻猊石兽踞守门前,怒目含睛,口衔鎏金环上凝满霜花,肃杀逼人。

门吏见马车骤停,一个年轻仆从慌忙趋前,瞥见崔季骁眼覆素纱,失声呼道:"四郎!可是四郎归来了?"不及整衣问安便跌撞冲入府内,靴跟踏碎阶前薄霜,急报声裂穿数重庭院:"夫人!天爷开眼,四郎平安返家了!"

王氏正对镜理妆,玉指拈起犀角梳篦,细细梳理着保养得宜的青丝。忽闻窗外呼声,掌中填漆葵瓣妆盒应声坠地,内盛珍珠粉泼洒如雪霰,在卍字不断纹地砖上铺开一片炫目的白。她拂袖起身,蹙金绣孔雀纹缎袍曳地而行,容止端严不减分毫。

众人踏进正厅,双鹤衔芝花梨木屏风映着曦光。崔季骁挣脱搀扶,跪地叩首:"不肖儿季骁,累母亲悬心。"

赵崇韬按甲行武揖,凌玄子躬身行叉手礼,雪苓屈膝万福,身姿如风中折苇,低柔合度。

王氏腕间虾须金钏铿然作响,已揽住幼子,指尖微颤地抚过素纱:"四郎!这眼……"泪珠倏然滚落,语气仍持重:"汴京良医万千,宫中圣手如云,何惧此疾不愈!我儿宽心。"

崔季骁反手握紧母亲:"儿能留命归府,全赖途中幸遇凌玄子医丈与凌娘子仁心施救,一路竭力救护。"

"陇墨!"王氏眼风扫过管家,"扶四郎回暖阁!即刻传我朱漆牌,遣双马银铃皂盖车,速请翰林医官院张医官入府!"

吩咐既毕,她这才仿佛方注意到堂下侍立的旁人,目光徐徐扫过凌氏父女,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还无的冷笑:“草泽铃医,竟也通岐黄妙术?”

雪苓垂首静立一侧,穿堂风过,卷得她面纱翻飞如素蝶,偶尔露出的眼角赤痕灼然如焰,与这雕梁画栋的厅堂显得格格不入。

王氏步履从容,停驻于凌玄子身前,目光并未直接落在老人身上,而是略略抬高,仿佛在审视一件不甚洁净的旧器:“骁儿这眼伤,自有医官院圣手调治。老丈这针术…”她广袖倏扬,指尖优雅地遥指檐下蜷睡的玄猫,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针:“莫如先为这夜啼魇住、搅扰不安的孽畜扎上几针,验看成效?若果真灵验,我自有厚赏。”

凌玄子面色沉静如水,深揖及地,声如古井无波:“夫人明鉴。老朽不过山野鄙人,偶识几分续命皮毛,实非正道。恰逢虞侯蒙难,不得已竭泽而渔,暂续残命,安敢望医官院诸公之项背?”

王氏眸光流转,腕间水晶石镯折射的寒光似无意般扫过雪苓的面庞:"小娘子这面纱也难掩殊色…这抹朱砂记生得妙极,倒似大相国寺地藏殿长明灯前,那尊羊脂玉净瓶上不慎溅染的鸽血砂,鲜艳夺目。只是…"她语气微顿,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佛门清净地,终究容不得这般浓艳的颜色长久污了金身佛面,你说是不是?"

赵崇韬甲裙铿然作响,单膝点地:"夫人!末将愿以项上头颅作保!若非凌氏父女昼夜施救,虞候早已寒毒攻心!此恩此德,天地可鉴!"

雪苓再次屈膝,声如初雪融泉:"夫人明鉴。虞候所中乃北地寒鸦奇毒,非九转还阳草不能拔除深毒。若延误时机,毒侵目络,纵扁鹊再世亦难复明。"

王氏广袖轻扬,似拂微尘:"九转还阳草?宫中御药库岂会短缺此物。我明日便递长秋宫象牙对牌,求太后恩赐。御药乃尚药奉御亲手调制,岂是山野俗物可比。"她转面唤过贴身祝妈妈,语气淡漠:"引贵客至西偏院静室歇息,一应饮食不可怠慢,亦不必过于扰烦。"

目光掠过赵崇韬肩甲下洇血的麻布,她广袖微抬,语气疏离而客套:“赵都头鞍马劳顿,护主有功,侯府上下感念。然肩创尤需静养,寒舍简陋,恐难周全,反怠慢了都头。”朝老嬷略一颔首:“取我匣中那瓶御赐玉红膏来,赐予赵都头。妥善送都头至朱雀门外官驿安置,一应用度皆从侯府开支——待创愈后,自有枢密院驿丞依制接引归营。”语毕,垂睫拨弄腕间珊瑚数珠,再不看他一眼。

大理寺刑房内,崔叔彻正于灯下细阅景隆二年《军器历》,指尖划过“幽州院西坊庚字三十三号:大砍马刀十口,旋焊钢造。匠魏七”一行墨字,眉头紧锁。

忽有属吏疾步入内:“少卿!殿前司急讯,崔虞候生还汴京,已归靖安侯府!”

崔叔彻骤然起身,掌中黄铜书铮然坠地,袖缘云鹤纹擦过案角,腰间玉带扣撞出清响!

数日前岳断云急报季骁坠崖生死未卜,此刻骤闻生还,幼时同习武、共嬉戏的往事如炽炭般瞬间熔穿多年宦海沉浮中凝结的冰甲。

纵自弱冠登科便开府别居已六载,然血脉相连如百炼镔铁,岂是朱门高墙所能隔断?

靖安侯府朱漆兽环铿然再启,崔叔彻未及更衣,一身绯色公服凛凛生寒,腰间银鱼袋悬光如刃,直入中庭。

经萱草堂,崔叔彻依制向端坐于上的王氏行叉手礼,声音沉稳:“母亲慈安。”

王氏手中建窑兔毫盏“不慎”微倾,茶鹾泼溅石榴裙,晕开如血渍。她目光却如冷针绞紧他绯袍下摆:“三郎这身绯袍好生威仪!光耀夺目,若是不慎沾了我这院里贱土——”腕间珊瑚数珠骤顿,声轻柔却刺骨:“明日御史台‘衣容失检、践污庭阶’的弹章,怕是要比宫门晨鼓还骇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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