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记响亮的鞭抽声在殿内响起。

“连山，今日怎频频出错？”

竹条抽过来时带着种令人心悸的刺痛，火辣辣的，隔着夏日薄衣，在内里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醒目红痕。

受罚之人的肩膀疼得颤了颤，未躲，却隐隐后怕是否有别的惩罚在等着他。

白月华不会教孩子。

她既不懂京都勋贵子弟与曲家的孩子有何不同，也不懂这个年纪的稚童皮肉有多脆弱。她只以己身的经历、以圣教的教规来教导他，若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显得苛刻。

但，这孩子一句抱怨也无，生生忍了下来。

“师父...弟子知错。”

这孩子已上蒙学，知事守礼，既有天赋也刻苦努力，三年下来素无纰漏，比他们教内的孩子还要适合走这条路。

若不是他厄气缠身，想来在仙途也该有一番大作为。

今日许是外头浮华世界，迷了一只眼吧...

白月华看着他的发顶，没了兴致。她扔掉竹条，走到贵妃榻旁倚了下来，淡淡道：“罢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是，弟子告退。”

当脚步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后头传来一问。

“今晨...遇上什么事了么？”

游银步子一顿，收了回来。

背后榻上之人的问题叫他反应不及，愣愣地转回身。

师父从未关心过他的私事，好像他们之间，除了教、学，便无二事了。

他压下心底的欢喜，正色回道：“弟子...弟子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今早学堂有几个跋扈少年将我堵了，后来来了一人...替我解了围。”他说这话时唇角忍不住勾起，眉眼弯弯，不多见的神情外露，似乎很开心。

“你如今还能被人欺负了去？”白月华蹙眉，略有不满。

游银抿了抿唇，回道：“师父教弟子，若出了这扇门，绝不可将此地之事说与旁人听。弟子谨遵师命，恪守教条...”

“嗯。说下去...”她懒懒地摆摆手，捡了粒葡萄含进嘴里。

“那人...我......”今日这事他还未来得及回府与母妃分享，此时抬起那晶灿的大眼，兴奋地望向白月华，“师父！那人好厉害！不过略懂拳脚，便将那些比他高的少年们都揍哭了，哈...”

“年节大宴我曾见过他，初时我还以为他是女孩。后来才知晓，原来，他是肖亲王的孙子，叫宁逍......”

葡萄咚咚掉落在地，不慎滚到了榻底下，师父手里空了。

“师父......？”游银注意到，师父眼神空洞，有些出神。

“你...接着说。”白月华垂眸，掩住眼里的心绪。

“嗯。若论起辈分，他...也算我的侄儿......？”

“她长得什么模样？”师父的声音有些哑。

“他...”他还未答，就被她打断了。

“多高了？可健壮否？有没有...被旁的孩子欺辱了去？”

“他未欺负别人就不错了...”游银嘟囔。

师父的问题接二连三，他终于感到有些不对。小少年皱起眉头，问道：“师父...您怎么了？”

“你说她叫宁肖？哪个肖？”

“唔，师长的名册上写着，是逍遥的逍。”

“这样...逍遥，嗯，是个好名字。”她点点头认可。

“师父，您认得他？”

白月华望向他，良久不语：自然认得，叫她豁出性命保下的亲骨肉，怎会不认得？

心叹世间事诸多巧合，她救来的徒弟，被她的孩子又救一回，许是天意作祟，两个孩子，应也有些缘分。她又想到了游银的母亲宁泊彩，那时，她们也曾因缘际会做了回短暂的手帕交。

她深深叹了口气，道：“她本名宁肖，取‘践形者惟肖’。你该唤她一声‘阿姐’才是。”

“师父...您是说......”小游银倏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师父！她真的是女孩？！”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似乎在透过他看向别人：“嗯...她自我腹中呆了两年之久，还迟迟不肯出世呢......我自己的孩子，怎会不知？”白月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她面上满是慈母光辉，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师父的孩子？！”

“等等！两年？？”

游银都不知该先惊讶哪件事了！

白月华被他的喊叫声吵得不耐，不禁轻斥道：“你何时这般莽撞了。”

“啊，抱歉师父...”他被她一说羞赧地转过身，拖了矮几处的蒲团来，双膝跪坐，贴着她想多问些。

白月华在这宫院里生活多年，难免孤烦苦闷，见他如此，也陷入回忆，竟将旧事对着小小孩童娓娓道来。

彼时她还是懵懂少女，天下既定，北诸强立中原，藩国部落们皆想讨好宗主，纷纷向其献贡。

而甘霖势强，不甘于下，便由她这个不受宠的三公主随臣出使——

“圣女，咱们前边的轿辇不慎撞倒了一个人，堵了路，小五去处理了。”随侍曲幽道。

白月华作为屿教圣女，除了重大节日需得进宫面圣，其余时间几乎都住在总坛瘗玉陵。因而平日身旁跟着的，皆是她母族曲氏族人。

“那人伤势如何？”

“小五替他看过，眼下倒无大碍，只是...”

“说。”她语气淡淡，不怒自威。

“那人是位公子...他、他想见您。”

“见我？”白月华微有诧异，当即反应过来，“登徒子？赶走了就是...”

“姑娘...姑娘！”一声不高的男声传进耳里，听着倒是悦耳，但语气却有些温吞。

白月华闻言，与曲幽相视一眼，侧脸朝外问道：“公子有何要事？”

“姑娘，多谢你的人为在下疗伤！我就是想当面谢谢姑娘！”

“举手之事，不必了。”白月华淡淡回道。

心说：这还不算当面？

“什么姑娘、姑娘的！这是我教圣女，甘霖国的三公主！能不能懂点儿规矩！”曲幽皱着眉头，忍不住喝道。

“啊，抱歉！是我唐突了圣女......”那人讷讷，“可是...我还是想当面谢谢你！”

真是个呆子！

白月华有些不耐，“唰”的一声拉开帐子，瞪向来人：“看到了？”

少女白发如雪、鎏金兽瞳，柳眉倒竖时故意阴沉着脸，乍一看有些凶神恶煞。

殊不知，这一幕落在那人眼中，竟恍若天人下凡，叫他直接看呆住了。

白月华见对方反应，不禁冷哼一声，复又将帐子猛地拉上。

“那呆头鹅生的倒是极俊秀清雅欸......”隔着红色帐幔，曲幽朝后头望了又望，小声嘀咕道。

白月华横了她一眼，曲幽眨眨眼，噤了声。

辇轿行得远了，徒留那人站在原地...

宁明朗近来略有觉察，他这弟弟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便装作无意地打探道：“有心事？”

“嗯......？”

宁明文手执一卷书，却一页未翻。听到兄长问话，也只是将书卷换了一只手拿，支起了胳膊。

宁明朗见此一挑眉，绕到他身后，却见那本书上尽是些有情人诉衷肠的酸文假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