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灵灵下巴一扬,抹了一把眼角流下来的泪,鼻音浓重:“凭什么?”
暮如雪“嘶”了一声:“凭我一千年到处奔波给你找珍珠!凭着孟渊让你在他身体里活了十七年安稳日子!凭着你两次不管不顾地暴走,让这小子吃了苦头!”
吃了苦头吗?
孟渊感觉暮长老爷爷似乎话里有话,脸“刷”地红了。这……不可能猜到吧?
“快点!”暮如雪催促,“也不要求你多了,他们两个,你送回去。”他的手向程匆和孟渊一指,“我们两个,你带走。”
“我见过的世间法咒,说不定比你还多,到时候,你带着宿溟这样状态的残魂到处跑,可能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不行。”应如太子说,“他本来只要带走我就行,为什么你也要?”
“我的好太子,”暮如雪打断了他,“你当我真的很喜欢回到人世间,继续用那副又老又丑的样子活下去吗?我盼这一刻不知道盼多少年了,我的好太子殿下。当完祭司当长老,这么多年,说实话,真累了。你好歹让我下个班吧,这世间没啥好留恋的了。”
应如太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再说了,”暮如雪接着道,语气缓和了些,“我得看着你。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儿来。”
孟渊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为长老爷爷终于可以宁静“休息”而感到的开心,对应如太子终于不再执着于“责任”的欣慰,宿溟那一丝残魂仍在、墟海等待千年终于不再孤单的激动……以及,突然领悟过来自己可能就要和爷爷永别的难过。
“动作快点。”暮如雪看起来是最轻松的那一个,似乎一切早已想好,多年夙愿就此达成,轻松得不得了。他反手向夕阳那边一指,“快点把他们踢回凡世间,然后带走我和这家伙。”
“爷爷!”孟渊喊了一声。
程匆松开拉着他的手,在他背上轻轻连拍带推了一下。
孟渊再一次飞扑了过去。这次总算是抱上了,结结实实地抱上了。暮如雪并没有躲闪,任由他抱着,手在孟渊柔顺的黑发间轻轻滑下,摸了摸他的头,又狠狠的弹了一下孟渊的额头:‘臭小子,以后少惹点事,没空再来捞你了。
水灵灵的手举了起来。
然后,四周便陡然暗了下去。
最后的一抹鎏金阳光,在暮如雪好看的棕色眸子里闪了一下,映得他那副总是桀骜不驯的表情,竟有片刻的温和。
孟渊只觉得怀中猛然一空。周遭的气息忽然变了。怀中的长老爷爷消失了,身边的其他人也消失了。
看不见应如太子,看不见墟海,看不见宿溟的骸骨,看不见大海和绚烂的天空。只能看见黑沉沉的、绘满花纹的屋顶。
这是应诺神庙。
程匆?
孟渊心里猛地一慌,四周的黑暗和死寂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落入了洪荒猛兽的嘴里,而这巨口之中,只有他。
空无一人。
“程匆!”孟渊猛的回身,大喊一声。
还没来得及听见那黑漆漆的神庙里传来回声,孟渊便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用力地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全身猛地放松下来。
虽然在视线不清的陌生环境里,被人从背后突然抱住是极其惊悚的事,但孟渊却一下子松懈了。
这熟悉的气息和味道,是程匆的。
“我在这里。”
“在这里的。”
程匆的声音低低地,在孟渊的耳朵边重复着,酥酥麻麻。孟渊猛地转过身,面对面一把紧紧抱住了程匆。这一下扑得有点猛,程匆被他一扑没站稳,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孟渊自己都担心这一下太重,但程匆倒地时也并未松手。他的手在孟渊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给不安的小动物顺毛。
“别怕了,别怕了。以后再也不用怕了。我们一起出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
“嗯。”
“爷爷……走了。”
“嗯。”
对于暮如雪的决定,他说不上悲伤。但直到这时,在见到程匆、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之后,那些被压抑的、迟来的情感才如涨潮般猛然漫上心头,汇集到一处。他把头深深埋进程匆的脖颈间。
窗外的神庙里仍是一片漆黑,但神庙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后升了起来,很亮。
雪光映着月色,清清冷冷地透进神庙,落在两人身上。
程匆抬起头。
终于有机会,在这样静谧的月光下,慢慢地、仔细地再看清那双漂亮的瑞凤眼了。此刻,那双眼睛里正映着月色,也映着他自己,闪动着令他心安的光彩。
万籁寂静。
当然也并不寂静,他们还应该尽快偷溜着从密道避开门口守卫的耳目溜走。
他们还应该尽快追上阿洛晨和格玉衡,确保死囚的安危,还有告诉藏钰族人,长老爷爷终究是回到了山谷,他孟渊没有食言,他找到了长老爷爷。
他们还应该回到那家客栈,薛木头和罗姐姐应该很担心了。
……
但是那些现在似乎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