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自平地拔起,于半空拧成一道倒悬的、发光的漏斗,裹着漫天萤雪,轰然贯向那具骸骨,恍若一柄接引天光的透明巨剑。
好看极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愿力聚于微光之间。
暮如雪的两只手都还举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股旋风卷向宿溟的骨骸。
程匆拽了一把孟渊。
“你是呆了,还是忘词儿了?”
“什么?”
孟渊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程匆嘴里已经在低声诵念着什么。
语句很耳熟,竟然是藏钰族的初雪祈福祷词。
“你……你是怎么会的?”他有些震惊。
“……”程匆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不高兴被他打断,“学东西不厉害,我怎么挤上水月榜的?这七年时间,好歹够我学会初雪祷词的了。我还知道,一起唱诵的人多一个,祈祷的愿力便会强上一倍。”
他向孟渊勾了勾手指。
“别耽误了,快念。”
好漂亮的手指……
孟渊清了清嗓子,想反驳什么,但忍住了,也跟着低声念诵起来。
这么多年了……
小时候的初雪祭祀,只被他当作藏钰族过年一样的庆典。所有人聚在一起,做点有仪式感的事,看看从天而降的飘雪化作萤火的奇观与美景。
直到这一刻,孟渊才真正明白,原来那些星星点点的萤火,看起来那么细小,那么微不足道,却真的能抚慰大地上的伤痕,就像现在,它们正聚集在一起,慢慢抚平那具骸骨上狰狞的刻痕一样。
雪落无痕,涤尽万千嗔。
“唔……”
应如太子的手指动了动,突然睁开眼睛,从地上猛地坐了起来。
几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应如太子四肢还略有些僵硬,勉强站了起来,架起自己的“回魂剑”挡在身前,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墟海。
那眼神显然还完全沉浸在方才被忽然砸晕所中断的,不,是那场单方面碾压的厮打中。
墟海斜了应如太子一眼,十分不屑地轻哼一声,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目光灼灼地望向宿溟的骸骨。
骨架上的黑色咒纹,已渐渐淡至几不可见。
她那双总是显得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着方才在海滩上见过的那种光芒。
与厮杀时那副样子比起来,就好像一口枯死了很多年的漆黑水井,突然被拨开了上面笼罩的蛛网,投进了一缕阳光,连井底的水都在闪烁。
因为激动,她漂亮的脸蛋红扑扑的,整个人感觉又“活”了过来。方才那个阴鸷的、充满怨气的墟海不知去了哪里,换成了海滩上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也不完全是。
是海滩上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似乎回来和这个凶神恶煞的“阴鸷家伙”握手言和了。
两个“她”都出现在了这具身体里。
夕阳落到海面上,远远的,只剩下了最后小小的一弯。
黄昏,就快要结束了。
这一抹从水天之间照过来的夕光,是一天之中最美的,和天幕间纷纷扬扬、飘飘散着的萤火之雪,互相交映着,在孟渊眼睛里面闪烁。
自己能看到的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是这样子的美景,那也还挺不错的。
一辈子就算很短,但是,该吃的,该玩的,该爱的,该恨的,一点儿都没耽误。
挺值的。
头上传来“吱”的一声。
那对燕子像是盘旋得有些累了,在风雪里显得有些吃力。它们飞临孟渊身边,高高低低地盘旋缠绵了一阵,然后剪羽一展,向远处滑了过去,一头扎进天际那片汇入大海的灵潮里。
紧接着,小马王也抬起双蹄,仰头嘶鸣了一声。
那一声嘶鸣让孟渊的心里忽然觉得很难受。他不想让自己在这个时候很不争气地磨磨唧唧掉眼泪,但那一声嘶鸣,却如同一团东西结结实实地堵在了他的嗓子里。
还是舍不得。
小马王跑得也很快。一瞬间,只是眼睛模糊的那么一瞬间,它就已经和燕子们一起,融入了远处那一片闪烁的灵潮里,融入了万物生灵,融入了轮回之中。
时间不多了,抓紧做点有用的事。
孟渊回过头,手上用力,一把将专心致志念着唱颂词的程匆拽了过来。从进入这墟海幻境,到刚才被程匆捂着眼睛痛哭一场,闹了这一番,孟渊觉得自己至少得把有些话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