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没有丝毫光亮,没有火把,也没有月色。天穹之上彤云密布,沉甸甸地压着,即使在浓黑夜色里,也能感到那乌云即将坠落的重量。
同样沉沉迫近的,还有一片正在悄然移动的黑影。
已经很近了。
薛木头能听见从那边传来的、压抑而浑浊的呼吸声,其间夹杂着几声似哭非哭的呜咽。
在这荒无人烟的山坳小径上,遭遇这样一片黑压压的不明人群,任谁都会心生恐惧,更何况双方人数悬殊。
然而薛木头心中却没有泛起一丝惧意。相反,他似乎觉得对方更加害怕自己。
他略一迟疑,向前探出一步,故意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扎进了浓稠的黑暗里。
那黑影般的人群似乎也被这声响刺痛,最前排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紧接着,他听到一声极力压低、却依旧被敏锐听觉捕捉到的轻斥:“嘘——别出声……”
发声之人自以为足够隐蔽,但在有经验的人听来,这声音清晰无比。
这声音入耳,薛木头心中的猜测便被证实了七八分。而且,这嗓音他听着竟有几分耳熟!
薛木头对自己的记性向来颇有信心——毕竟“尽明先生”以说书为业,靠的便是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在记忆中飞快搜寻,偏头想了想,又看向身侧的罗静。
黑暗中,罗静的眸子亮晶晶的,正望着他。那目光让薛木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在这样的注视下,他觉得偶尔冲动一次也没有关系。
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就想任性这一回。
于是他又向前踏了一步,对着那片黑影开口道:“别怕,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般怯懦、惊惶、带着绝望中一丝希冀的声音,出现在这等荒僻山坳,只可能源于一种人。
来时,薛木头和罗静已窥见并避开了押送的队伍,这才选择从漆黑的山坳小径迂回而上。如此胆战心惊的声息,如此众多却瑟缩的人影,唯有一个可能:对面就是他们要找的“死囚”。
这条路沿河而行,水面越走越开阔,从山坳深处通往逝川。
是出山的路径。
倘若死囚已在出山的路上,那程江离必然已经……
薛木头心头掠过一阵狂喜。
天色还是太暗。
他迫切想看清程匆是否就在眼前的队伍里,更迫切地想知道一切是否已经解决、如何解决的。
他想印证自己的推断与查到的传说是否属实。
薛木头按捺不住,两三步走到黑压压人群的最前方。
离得近了,面前人的轮廓顿时清晰起来。走在队伍最前的,竟是一老一少。年轻的是个圆脸大眼的姑娘。
薛木头觉得自己眼睛都快在黑暗里冒出绿光了。他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抓住那姑娘的手:“小妮子,是我!”
他已确认了,这正是大约一年前、初雪那日,他在村酿小馆里险些挨打时,那家店中端盘子的小姑娘。
薛木头都想佩服自己的记性了,匆匆一面,时隔一年。
正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了孟渊和程匆。
之后,身为写书说书的旁观者,他自己的生活也被拽得偏离常轨,变得难以言喻地“精彩”起来。
但这小妮子的记性显然没他那么好。
胳膊被抓住的刹那,她失声尖叫起来。
声音尖利,短暂地划破夜空,又戛然止住。
旁边的老者在她出声的同时仿佛已感知危险,猛地将她一拽,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薛木头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莽撞。
这声音若让不该听的人听见,所有人都要有麻烦。
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薛木头啊薛木头,他在心里骂自己,果然天生就不靠谱,真不该这么信了自己。眼下唯一庆幸的是四周足够黑,至少没人看得见他脸红成什么样子,简直像着了火的屋子,快冒烟了。
这时,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温柔,也很稳。
薛木头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