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打岔来得正是时候。
水灵灵一脸严肃,明明已经数到了“九”,却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心要杀之而后快的仇人被旁人一土块儿砸晕在自己面前,那最后一个数字仿佛堵在了喉头,怎么也滚不出来。
孟渊几乎想跳起来,在程匆脸上狠狠亲一口。
不过他忍住了,转过头,抓住暮如雪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
暮如雪这样的形态下,身量比他还高出半个头,抓着胳膊晃的动作比从前更顺手了。
“孟尽舟,”暮如雪出乎意料地没生气,“你冷静些。”
“我怎么冷静!”孟渊语速飞快,“爷爷,有一说一,这契约你创的,你得负责,把它从这骨骸上抹掉!想不出也得给我想!”
不光是为了宿溟。
还有灵兽献祭;乃至于现在神庙中刚被打断、不知何时将会死灰复燃的死囚献祭;乃至于未可知的、在面对生死恐惧的世界中可能会出现的更难以想象的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献祭……不会再有今天这样的机会了。
孟渊轻轻侧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双手——颜色又浅了一些,范围还比之前往上蔓延了一点。孟渊的心往下沉了沉,把手往衣袖里面缩了缩,抬起头,正好对上暮如雪的目光。
暮如雪皱着眉,和孟渊对视一眼,然后转过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变的,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办法的,更没有什么事情是只有特定的一个人才能解决的。”
说完这句话,暮如雪顿了顿。
三个人都静悄悄地盯着他,不愧是大祭司暮如雪,真有你的,这个时候还要卖关子。
若是在往常,孟渊心里只会猛翻白眼,觉得这人在装腔拿调。而此时,因为他怀抱的期盼太大、太急迫、内心又太绝望,心里的那个白眼翻不出来了,似乎必须逼着自己去努力相信某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在孟渊的身边,程匆的眼神也是同样的复杂。
暮如雪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极其巨大的鲸鱼骸骨上刻着的符咒。雪白的骨骸上,咒文十分扎眼。他叹了口气,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昏迷的丰应如太子。
应如太子没有知觉,但眉头还是绷得很紧。
“应如能够将献祭法阵刻到宿溟的骨骸上,”暮如雪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水灵灵。水灵灵的眼睛里冒着火,但同时又泛着泪光。
“……是因为他极强大的愿力,超出了他自己性命的那种、为了族人置诸死地而后生的愿力。而这个愿力,在千年中被每一次灵兽献祭所加强。原来浅浅的一道法咒,在每一次加强中刻得更深。原来只是写在骸骨上的符纹,在千年时光与无数灵兽献祭中,被彻底铭刻进了宿溟的骨骸。”
“我要杀光这群混蛋!”水灵灵嘶吼了一句。
“所以现在,”暮如雪咬着牙,继续说下去,没有躲避,也没有夸大,只照实说,“想要抹去这些被刻进骨头的符咒,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们几个人——”他瞟了一眼孟渊和程匆,“比起这千年中积累起来的强大愿力,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我需要其他的东西,需要有别的力量,能够和成千上万场灵兽献祭所积累的愿力相抗衡,那种能让人忘记自己、只为此时此境祈愿的力量。”
那样的东西,存在吗?
孟渊只觉得越听越绝望。
他仰起头。
这本来就是一次几乎注定失败的豪赌,现在走到这条路尽头,似乎快要看到结局了。
抹不掉千年里犯下的、被一次次铭刻的错,也打不开那扇能拯救自己的门。
死局。
孟渊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是救世主。
如果注定将见证这个世界无法挽回地走向终局,他不会觉得那是自己的错,他不会像应如太子那样执着。但是泪水仍然从他眼角滑了出来。
刚刚才确定自己对程匆心意,一切还没开始,就注定要结束。
他只是为决意陪自己去死的程匆感到心疼。
孟渊扬起脸,看向上方美到极致的天空,看着天空中荡漾的波纹,以及那波纹之后璀璨的银河星空。
脸上忽然凉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是一点微湿的水痕。
孟渊以为是自己又丢人地哭了,但是摸了一把眼角,干的。
又是一凉。
他抬起头。
璀璨的星空下虽然没有一丝云,然而不知什么时候,一片片的雪花,已自空中落了下来。越落越密,纷纷扬扬。
孟渊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初雪临朝,黄昏之时。
“罗姐姐,到我身后来。”薛木头一把抓住罗静的袖子,将她往自己身后带。罗静身形轻巧地一闪,便藏在了薛木头背后。
一到野外,薛木头给人的感觉便与平日截然不同。那副惯常的木讷呆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对周遭一切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清晰,仿佛沉睡于千年流离的“哑民”的灵魂,此刻正在他身躯中苏醒。
自小店一路奔行至此,罗静一直被他妥帖地护着,甚至可说是护得过于周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