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他心里着急,不知孟渊究竟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一程简直像一辈子那样漫长,几乎快要被心头火烧冒烟了。
小白马速度降下来的时候,孟渊终于微微抬了抬头。
程匆感觉手心一空,一丝冷风钻了进来,随后就听到孟渊很响亮地吸了一下鼻子。
程匆拍了拍马脖子示意停下,一边忍不住说:“你把鼻涕也擦我手心里了?”
孟渊本来尴尬得不行,怎么也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是这样,被这一下打岔,愣了好一会儿,才“噗”一下笑了出来。
程匆已经翻身下马,伸出手来递给孟渊,是要接他下去的意思。
孟渊在马背上想了一下,没有立刻把手递过去,而是顺手向下一抹,握住程匆的袖口拽上来,低头在自己脸上痛快地蹭了一把。
“擦完了!”孟渊喊了一句。
程匆被他这动作吓得差点往后跳,嫌弃地将袖口从孟渊手里拽出来。两人相视很久,突然同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实质性的话都没说,但这一笑,孟渊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心口不那么堵了。
他把一条腿向后一甩,正要潇洒地翻身跳下马,挽回自己刚才痛哭流涕的失败形象,程匆却不知看见了什么,脸色忽然变了变,反而往前一步,手掌一翻,捏住了孟渊正要收回去的两只手腕。
“你干什么?”孟渊被他这一拽,使错了劲,差点从马背上跌下来。
程匆一言不发,抬起头看着孟渊,随后将他的两只手一托,放到孟渊眼前。
孟渊呆住了。
自己的双手是透明的。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真的感觉不到程匆握着自己手腕的温度。
程匆一句话也不说,刚才的笑容荡然无存,两只眼睛红着,像盯着鬼一样盯着那双手。
孟渊把手从他掌中抽回,随后很潇洒地转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轻灵得几乎没有脚步声地落在草地上。
孟渊试着拔出方知,还行,能握住,在手里挽了一个剑花。“还行,还能用。”然后又举到程匆耳朵边上,打了一个响指。
“啪嗒”一声,很清脆。
程匆似乎被这声脆响惊醒,整个人差点跳了一下。
那样子有点把孟渊逗得想笑,虽然他这会儿完全笑不出来。
程匆看着孟渊,刚要开口说话,孟渊指着他:“闭嘴。”
“阿渊……”程匆道。
“闭嘴,”孟渊再次强调,“你刚才有本事直接捂我的嘴不让我说话,这会儿你也尝尝不准说话是什么滋味。”
程匆盯了孟渊半天,嘶了一声:“不是,我有正事跟你说。”
“那我刚才要说的就不是正事了吗?”孟渊相当没好气。
我他妈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他妈还想确认你到底是什么反应,怎么就不是正事了?
你现在说的什么正事,能比我刚才说的事更要紧?
程匆叹了口气,一把将孟渊揽到自己怀里,把他的额头狠狠压在自己肩膀上。
孟渊还想说什么,但嘴被程匆的肩膀堵住,“呜呜”了两声,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程匆一只手压着孟渊的后脖颈,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嘘,你听。”
孟渊停止了呜呜声,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然后用力抬起头:“什么声音也没有啊?”
程匆挑起眉毛:“那就奇怪了。”
孟渊猛然醒悟。
刚才越来越近、混杂着灵力碰撞爆炸的打斗声,竟然突然消失不见了。
自己被程匆“捂眼”策马狂奔的时候,唯一能分散心里窘迫的,就是那越来越逼近的打斗声。
而下马的这一瞬间,因为看到自己透明的双手太过骇人,竟然忘了声音的突然消失。
这一点意识,立马将孟渊跑野马一样的思绪给拉了回来,神经瞬间绷紧。
毕竟是常年行走在危机中的人,身体里睡着的本能一苏醒,每一个肌肉细胞的触角都立刻向外张开,敏感地伸向空中,哪怕眼睛还埋在程匆肩头,也通过那些无形的“触角”,开始感知周遭空气的震颤。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立刻被程匆捕捉到了。
他放开按住孟渊脖子的手,孟渊抬起头。
两人同时回过头。
小白马在身旁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两只前蹄在地上“嘚嘚”踏了两下。除此之外,只剩下风声,和很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在这一片突兀的静谧之中,一个瘦白的身影,静悄悄地出现在两人身后不远处。
驼背弯腰,形容枯槁,一手拄着杖,看着远方,白发垂下来,干瘦得似乎风再用力一点,就能将他吹散。
孟渊向前迈了一步,但又顿住,回过头看着程匆。
程匆和他对上眼神时,表情闪过一丝开心,是那种意料之中的“我喜欢的人真的就这么聪明”的欣慰感。
程匆抽出“寻觅”,调转剑柄,递给孟渊。
孟渊看了他一眼,先用手使劲揉了一把脸,然后才接过剑,在手里看着那断裂的剑身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冒出来一句:“你这意思……是要用我的血,对吧?”
程匆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这句话,“噗嗤”一声没忍住笑。
“别笑,回答我。”孟渊说。
程匆也没说话,孟渊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程匆干净利落地回手一旋。
孟渊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
程匆已经将手在剑刃上一抹。
“你有毛病吗!”孟渊简直有心理阴影了。
这场景在他面前重复了太多次,这熟悉的、闪电一样的速度,这熟悉的猝不及防。
这熟悉的……不珍惜自己。
孟渊一整心疼,不是第一次,这都第三次了,自己竟然还是没来得及反应并阻止。
“藏钰族全族第一快手”这称号怕是要难保了。
孟渊向程匆一指:“就让你这最后一次。给我记着了,下次再逮着这样的情况,一定没你的份儿。迟早让你见识见识藏钰族第一快剑的速度。”
这句话本意说得十分底气十足,且气势汹汹。
但架不住孟渊刚刚哭过,而且是痛哭流涕,这会儿眼睛还是红肿的,鼻子也红,声音还是哑的。
这话被这样子的某人一通输出,有种莫名的……
程匆也不知道自己脑袋里在想什么,捏着“寻觅”的手都紧了紧。
孟渊充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说这次的‘虚离之境’里面会是什么?”程匆欲盖弥彰地咳嗽一下说。
“……你被薛木头附身了吗?废话这么多!你血都抹完了,直接砍出去不就知道了?” 孟渊用仍然红着的眼睛看着他。
程匆像被烫了一样嘶了一声。
“我是说,”他看着孟渊,顿了顿,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出来,转而握紧剑柄,凝神看向那枯瘦的白发背影,“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