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悬崖边上没有一丝缝隙地融入彼此时,程匆是欣喜若狂的,但那种欣喜若狂,让他更加担心。
孟渊对自身的迷茫让程匆像是站在薄冰上。
不敢举步,不敢向前。
害怕轻轻一脚,薄冰就碎了。
失而复得的孟渊太美好了,如果薄冰碎开,他不敢想象自己会跌入万丈深渊。
而现在,他突然看见那薄冰之下并非万丈深渊,而是脚踏实地、最美好的青草原野。
原野上的小草是嫩绿色的,毛茸茸的,摸上去,有一些痒,很软……
程匆觉得自己简直压不住嘴角,但他没敢说话。
因为这一瞬间,孟渊眼中有太多东西:震惊、欣喜,甚至……
他几乎看见孟渊那双好看的瑞凤眼里,瞳孔在发抖,全身都在抖。
理解自己真的喜欢上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
程匆突然有点心疼孟渊。
在这般纷扰如暴风骤雨的墟海幻境中,竟然还要分神被迫去承认自己的感情。
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就是交出自己。
要么你来拥抱我,要么挥剑处决我——那样的交出自己。
孟渊还没有认识到,自己早就把自己交付出去了……
两人呆立了起码有一盏茶的时间,孟渊竟一动不动,一声未出。
程匆叹了口气,在小马王的额头上用力摸了两下,一个利索地翻身上马。
随后伸手一捞,把孟渊也捞起来,放在了自己身前。
孟渊的身体有点僵硬,像是不会骑马似的,硬邦邦,坐在小马王背上。连小马王都感觉到背上的骑手的不专业、不专注,有些不耐烦地扭动了两下。
程匆又叹了一口气,调转方向,一抖缰绳,双脚轻轻一夹马腹。
小马王会意,虽对背上的两名骑手的状态颇为不满,但也顺从地转过头,撒开四蹄开始奔跑。
黄昏日日有,初雪年年有,灵潮已经涌来,要找到那扇门。
伴随着越来越快的马蹄声,迎面风将两人的头发和衣襟都吹得飞扬起来。
太华雪燕嘶鸣两声,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俯冲,和小马王一样冲了出去。
孟渊被这迎面风吹得一激灵。
他有点感谢程匆现在的举动,万分庆幸现在自己是坐在前面,背对着程匆。
程匆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这稍微给了自己一点梳理情绪的时间。
程匆太敏感了。
方才小马王避开他那么一个细微的动作,竟然就让程匆明白了过来。
孟渊搞不懂现在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在方才那一瞬间之前,至少他确实是迷茫的。
承认自己对程匆有感情,比承认自己对程匆有欲望要艰难多了。
自己对程匆有感情……
自己喜欢程匆。
不,不是喜欢。
是爱上了程匆。
愿意生死与共的那种。
冰山坠入碎河,孤星奔赴焰火的那种。
孟渊握着缰绳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背后的程匆轻轻地“嘶”了一声。
孟渊低下头,这才发现两个人的手是交叠着握着缰绳的,刚才自己这一用力,在程匆的手上掐了好几个指印。
完了。
孟渊绝望地想,他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
程匆很敏感。
程匆是清晰地说过喜欢的。而现在自己这样的反应,程匆会怎么理解呢?
会误解吗?
不然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就要上路?
肯定不单单是因为着急找到那扇门。
孟渊不想被程匆误解,他觉得自己现在必须说一点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张了张口:“我方才……我其实……”
然后就卡住了,有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还一直自以为伶牙俐齿呢!
原来关键时刻卡成这样。
背后的程匆似乎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孟渊感觉到自己的嘴突然被一只手捂住了。
他呆了呆,随后程匆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你如果说不出来,现在可以不说。”
孟渊摇了摇头,随后呆了一下,又点了点头。他也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平时觉得自己也挺干脆利落的一个人,怎么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那么难说?
为什么程匆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稳定,那么平静?
好你个浪子江离,三分无所谓,三分吊儿郎当,三分不在乎。
太不公平了!
可偏偏喜欢上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孟渊强撑着不眨眼睛,但终究没有忍住,两颗特别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砸了下来,砸到了仍然捂着自己嘴的程匆的手上,随后很快便被迎面劲风吹散。
程匆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颤抖了一下,但仍然没有让开。孟渊的脸和鼻尖仍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闻到程匆身上特有的好闻的气息。
孟渊吸了一口气,低下头,闭上眼,将脸蹭到程匆的手掌心里。
小马王风一样地向前飞奔着。
孟渊不去看前路,眼泪从程匆的指缝间忍不住地往外涌出来。
等到小白马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时,程匆只觉得捂着孟渊眼睛的那只手已经举得发僵了。
关键是孟渊自从把头低下来、蹭进他手掌心之后,就一直一动不动,只是偶尔在吸气时浑身微微抽搐。
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哭得太凶,只顾着抽泣,甚至忘了自己最初难过的原因。
程匆只觉得自己的手像是捂在一处泉眼上,温热的泪水不停地往外涌。因此那只手始终不敢放下来。
一边要看路,观察四周动静,调整方向,一边还要扶着身前心不在焉的孟渊,生怕他被这疾驰的马给颠下去。
这一路,程匆骑得难受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