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匆自己是不怕痛的人,但那只软塌塌的手臂这样一扯之下,他几乎能够凭借肌肉记忆想象那种疼痛感。
两个人的身体随着惯性腾空而起,飞出断崖的时候,程匆手中的寻觅猛地插入了石缝间。
然后随着回旋的惯性,他干净利落地将花苏向上一抛,扔回了安全地段。
至于花宗主在泥泞地里怎么着陆,那就不是程匆关心的事情了。
手里没有拖着另一个人的重量,顿时感觉轻松了很多。
程匆让自己的身体在悬崖上方荡了一圈,正准备随着那荡回来的力道,借势纵身跃上断崖的时候,忽然,他感觉手上寻觅卡住的岩石缝松动了一下。
随后身体向断崖上荡回去的力道,也就毫无着落的消散了一大半。
程匆的心往下猛的一沉。
不作不死,自己为什么偏要多此一举,救这个追杀了自己七年的混蛋?
为了救自己的死敌而死,程匆都想要为自己的倒霉或者蠢笨鼓个掌了。
对,就是又倒霉又蠢笨的人生。
本来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早在七年前的那天,寻觅剑断掉的时候,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或者更早一点,在那个篝火边的初雪之夜……
程匆抓住寻觅剑的手酸的厉害。
好累啊。
不想跑了……
松手算了……
有一抹闪着光的东西在程匆眼前亮了一下,程匆低头。
刚才的拉扯下,那个他一直用湛蓝色带子系在贴身胸前的黑珍珠,不知道什么时候露了出来。
像往常一样,有一缕灵流如同有生命一般,在上面轻轻游动。
你在吗?
……
忽然,程匆感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
花苏只有一只左臂能够使上劲儿,所以当最终都挣扎回断崖上时,两名大名鼎鼎的水月榜上风流人物,均是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程匆躺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坐起身。
花苏一把从断崖边也抓回了自己的木兰剑,随后一抬腿,直接跨坐在程匆的腰上。
木兰剑呛的一声出鞘:“你是我的。”花苏的声音原本一直很清亮,此刻却哑的不得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脱臼的地方疼得太厉害,又刚刚死里逃生的缘故,他此刻的双眼看起来神志不清的样子。
“你是我的。”花苏又重复了一遍,举起了木兰剑。
“你他妈的疯了吗?”程匆吼了一句。自己方才为什么要救这个疯子?!
一个破烂镇鬼堂,用得着这么尽职尽责的吗?
我他妈的不过搅了几次局,又没有杀人,又没有放火,至于吗?
木兰剑刺了下来,但是没有血,没有刺在程匆的身上,而是擦着他的脸,很深的、尽全力的刺进了旁边的泥土里。
花苏抓着木兰剑的左手指节都发白了。
随后那只手松开剑,一把揪住程匆的领子,花苏头一埋,很用力的吻了下去。
程匆的脑海里像炸了烟花一样一片混乱,所有的逻辑都崩坏了!
花苏在强吻自己这个事实,让程匆震惊的眼睛都瞪圆了。
花苏,镇鬼堂主花苏,追了自己七年的花苏,风流菩提花苏。
在强吻自己这个强盗!
花苏的吻极其粗暴用力,像是等了很久。
与程匆不同,花苏似乎都不敢正视自己,双眼闭得紧紧的,全身都在发着抖,连睫毛都在抖,又长又浓的睫毛上,大雨落下的水珠也在抖。
那神态和平时风流倜傥的样子不一样极了,看起来几乎是有点可怜。
但嘴上的动作却不一样。
双唇紧紧的压住了一瞬之后,花苏用力的啃了他一口,随即伸了舌头,想要撬开程匆的唇瓣。
这个进一步的动作将程匆方才震惊的僵硬当中唤醒了。
他感觉自己胸口的黑珍珠在发烫。
他双手向花苏胸前用力的一推,将花苏从自己的身上推了下去。
程匆回到小屋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四周雨虽然停了,但是云仍然很厚,没有一丝月光。一场秋雨一场凉。
这场雨下下来,寒意已经越来越浓了。
小屋里果然还是亮着一道灯光,摇摇晃晃的,很小很微弱。但那么暖暖的黄色,又让人觉得在这秋雨里面格外的温暖。
这是非常少有的,能让程匆仍然能感觉到温暖的东西之一了。
程匆在灯光旁坐下来的时候,那个满脸刀疤的丑女人裹着一件厚厚的披肩走了出来。
“你还没睡呀?说了不要等我的。”程匆说。
“我没有等你,只不过睡不着,醒着而已,就出来了。这次出去,有收获吗?”女人回答道,一边看了一眼程匆,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
“你又遇到花苏了?”
程匆扬了一下眉毛:“你怎么看出来的?”
女人笑了:“除了花苏,能碰到你,还能伤到你脸的人,估计没有几个了。
你这嘴唇上破的地方,等会儿我用东西给你敷一下吧。还有身上的湿衣服。我去给你拿干净的。小心着凉。”
说罢,女人转身向程匆的房间走过去。
“罗姐姐。”程匆喊住了她。
“嗯?”女人转过身。
程匆却不说话了,看着那豆跳动的油灯待了很久,才接着道:“花苏,花宗主,风流菩提……“
他一时有点不知道应该用哪个称呼:”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