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键盘上最后一声清脆的回车键敲击声,在安静的午后书房里回荡。
「——全文完——」
时羡盯着屏幕上这三个字,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陷入柔软的人体工学椅背,目光却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被晒得发亮的树叶。盛夏的阳光依旧浓烈,但空调的凉风正轻柔地拂过他裸露的小臂。
是的,他没死。那场来势汹汹的罕见血液病,在历经漫长而痛苦的治疗、数次令人绝望的凶险,以及奇迹般的骨髓配型成功后,被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虽然身体大不如前,需要精细调养,容易疲劳,但总归是……活下来了。
记忆呢?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有些被刻意封闭或遗失的碎片,如同潮水退去后显露的礁石,逐渐清晰。
他想起了谢厌庭,想起了那段被强行中断的青春,想起了分离七年背后的沉重,也想起了重逢后对方那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带着悔恨与恐慌的守护。
所有的遗忘,都在病中那些半梦半醒的呓语里,在谢厌庭日复一日、近乎自虐般的陪伴与低语中,一点点拼凑回来。
他没有戏剧性地在某一天突然“恢复记忆”,而是一个缓慢的、浸润的过程,像细雨渗入干涸的土地。当他终于能够清晰地喊出“谢厌庭”这个名字,并准确地说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细节时,谢厌庭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泪水滚烫,浸湿了他的病号服。
之后的日子,是小心翼翼的康复,是谢厌庭辞去海外职务回国后无微不至的照料,是两个人笨拙地重新学习相处,学着在伤痛与时间的沟壑之上,搭建新的桥梁。谢厌庭处理完北京的事务,做了一个对时羡康复至关重要的决定——带他回厦门。
那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有湿润的海风,有老街巷的烟火,有带着咸腥味的共同记忆。
谢厌庭在厦门临海的一个安静社区购置了一套带小院的房子,推开窗就能望见不远处的沙滩和波光粼粼的海面。医生说,温暖湿润的气候、熟悉安宁的环境,对时羡身心的恢复都有好处。
回厦门的那天,飞机落地,熟悉的热浪和湿润空气扑面而来。时羡的身体还很虚弱,大部分时间坐在轮椅上,由谢厌庭推着。
他们去了母校,香樟树依然茂盛,只是当年的教室已换了新的学生;他们慢慢走过曾经一起放学走过的小巷,有些店铺还在,老板甚至还能模糊地认出谢厌庭,笑着打招呼;他们去了“老闽南”,老板娘看到他们,惊讶又欢喜,特意煮了两碗最地道的沙茶面,时羡只吃了小半碗,但眼里有了久违的光。
更重要的是,在那个他们曾经共度过许多时光的海边,迎着落日和海风,时羡断断续续地,主动说起了更多他想起的细节。关于那个雨夜谢厌庭递过来的伞,关于图书馆里并排坐着的影子,关于每一次心跳加速和故作镇定……
谢厌庭就那样听着,握着他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偶尔补充一两个时羡记混了的片段,眼神温柔得像要将人溺毙。
记忆的回归,并非一蹴而就的狂喜,更像是一场漫长而温和的潮汐,冲刷着遗忘的沙滩,将珍珠般的过往一一送回。
在厦门的日子里,时羡的身体随着海风和阳光一点点好转,脸色渐渐红润,力气也慢慢恢复。而谢厌庭,看着爱人重新变得鲜活,眼底那层经年不散的阴郁和恐慌,终于如冬雪般渐渐消融。
他们搬到了一起,住在谢厌庭精心布置的、面朝大海的房子里。有大大的书房让时羡写作,有能看到海浪和日落的阳台,院子里种了些容易打理的花草。生活似乎终于驶向了宁静的港湾。
直到前几天,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概是谢厌庭又过度紧张,严格限制他吹海风的时间,或者是他因为一个情节卡住而烦躁,对谢厌庭的关心反应过度——两人爆发了同居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其实也不算激烈,时羡更多的是生闷气,而谢厌庭则是沉默的焦虑和笨拙的试图沟通。最后以时羡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而告终。
然后,他就动了“坏心思”。
既然某人这么惹他生气,又舍不得真的对他怎么样……那就用笔“报复”一下吧。把他写进书里,让他也尝尝苦头。于是,这本以他们为原型、却又被刻意“魔改”和“虐化”的小说诞生了。
失忆、绝症、生离死别……他把能想到的“虐点”都堆了上去,看着笔下那个也叫“谢厌庭”的角色痛苦、绝望、悔不当初,心里那点小小的郁闷竟然奇异地得到了疏解。
只是……写着写着,笔下的“时羡”还是不可避免地心软了,即使在最“虐”的情节里,也舍不得让“谢厌庭”真的万劫不复;而到了最后,即使安排了死亡的结局,也忍不住让那个“时羡”在离开前,留下释然的微笑和一句“辛苦你了”。
好像……报复着报复着,又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告白和心疼。
时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和手腕,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哦,都这个点了。某人……该回来了吧?早上出门前还黑着脸,说要去市区处理点事情。
正想着,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细微声响,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在书房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谢厌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他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长裤,额发被厦门的海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外面的暑气。
他的表情已经看不出早上争吵时的沉郁,但眼神在对上时羡视线时,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的目光先是在时羡脸上快速逡巡了一圈,似乎确认他的气色和精神,然后才落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那醒目的“全文完”三个字。
“写完了?”谢厌庭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带着海风浸润后的微哑。
“嗯。”时羡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手里的袋子。包装很熟悉,是厦门一家老字号甜品店,以及他们常去的那家港式茶餐厅的外卖袋。
谢厌庭走进来,将袋子轻轻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路过买的。”他解释,语气尽量自然,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紧张,“巧克力慕斯,你上次说想吃。还有冻柠茶,少糖。”
时羡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样东西。巧克力慕斯是那家老字号的招牌,口感绵密醇厚,不会太甜。冻柠茶则是厦门夏日最解暑的饮品之一。谢厌庭总是记得很清楚。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和海风穿过窗缝的细微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海浪的潮汐声。
谢厌庭似乎被这沉默弄得有些无措,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再次看向屏幕,试图找个话题:“新书……结局怎么样?” 他其实很少过问时羡的创作内容,除非时羡主动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