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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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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羡那句轻描淡写的“生病了。不太好治的那种”,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谢厌庭的心脏,并在里面反复搅动。他目送着时羡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整个世界的声音和颜色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强行搀扶或追问,那一刻汹涌而来的剧痛和恐慌几乎击垮了他的理智,但也让他残存的一丝清醒意识到,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时羡推得更远。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午后炙热的阳光晒得他皮肤刺痛,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和资源,几乎是立刻,就拿到了时羡详细的病历和诊断报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触目惊心的数据,一字一句,都坐实了最坏的猜想。

罕见的血液病,发现已晚,预后极差……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血肉里。

七年。他错过了七年。他以为自己的离开是保护,是成全,却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珍视如生命的人,正在独自走向一条如此荆棘密布、终点黑暗的绝路。愧疚、悔恨、恐惧、滔天的无力感……种种情绪如同岩浆,在他胸中沸腾咆哮,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庄溪得知消息后,看着儿子瞬间憔悴如鬼、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光芒时,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当年的干预,或许真的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她默默地动用了谢家的人脉,联系了国内外顶尖的血液科专家,为时羡争取到了最好的医疗资源和会诊机会,尽管希望依旧渺茫。

谢厌庭没有再试图以“老同学”的身份靠近。他撕掉了那层脆弱而可悲的伪装,以一种不容拒绝又小心翼翼到极致的方式,重新介入时羡的生活。他在时羡的公寓对面租下了一套房子,确保自己能随时看到那扇窗户的灯光。

他聘请了最好的营养师和护理人员,以“社区关怀”或“朋友委托”的名义,定时上门为时羡准备适合病情的餐食,进行基础的护理观察。

他安排了司机,确保时羡每次去医院复诊或治疗时,都有舒适安全的车辆接送,尽管时羡起初总是拒绝。

时羡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无微不至的“照顾”,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默认。他没有精力,也没有意愿去深究这些“好心”背后究竟是谁在主导。

疾病的消耗是惊人的,他常常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连思考都变得迟缓。他只是默默地接受着一切,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名为“时羡”的病人,被妥善地安置在精心编织的防护网里。

只是,当谢厌庭本人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他面前时,那层平静的面具才会出现细微的裂痕。

一次,时羡在公寓里突然晕倒,负责白天照看的护理人员惊慌地通知了谢厌庭。谢厌庭几乎是冲破了交通规则,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他冲进房间,看到时羡被扶坐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沁出冷汗,正虚弱地闭着眼喘息。

那一瞬间,谢厌庭仿佛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得知时羡被蓝秀娟威胁的夜晚,恐惧以千百倍的力量攫住了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沙发前,想触碰又不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羡宝……时羡!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医生!叫医生!”

时羡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谢厌庭那张写满了惊惶与痛楚的脸上。

他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和心疼,那种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情感,再一次冲击着他因失忆而空洞、又因疾病而麻木的心湖。

“……我没事。”时羡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只是有点头晕,低血糖吧。” 他试图坐直一些,却力不从心。

谢厌庭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那触碰极其轻柔,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摸口袋里的糖果——这是他听说时羡可能低血糖后养成的习惯,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糖盒掉在了地上,彩色的糖果滚落一地。

时羡看着地上散落的糖果,又看了看谢厌庭狼狈而恐慌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无意识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厌庭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背。

那是一个极轻、极短暂的触碰,带着病人皮肤特有的微凉。

谢厌庭却像被烫到一般,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时羡。

时羡已经收回了手,目光转向别处,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只是低声说:“别慌……真的没事。”

那一句“别慌”,那一瞬间的触碰,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微弱的火星,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在谢厌庭冰封绝望的心里,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透进一丝几乎让他落泪的微光。哪怕时羡依旧不记得他,哪怕这触碰可能只是病中脆弱的无意识反应,也足以让他濒死的心,重新获得一丝跳动的力量。

**

随着治疗的进行和病情的反复,时羡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坐在窗边看一会儿书,或简单处理一些邮件;坏的时候,只能在床上昏睡,忍受着药物副作用带来的恶心和疼痛。

谢厌庭成了他生活中一个沉默而固执的背景。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唤醒时羡的记忆,只是用行动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他会守在病房外整夜不合眼;会笨拙地学着熬制对病人有益的汤水,尽管时常失败;会在时羡因治疗痛苦而眉头紧锁时,恨不得以身代之。

林边也他们终于知道了时羡病情的严重性,震惊悲痛之余,也加入了轮流照看的行列。他们看着谢厌庭那副仿佛随时会随着时羡一起倒下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尽力提供帮助。

一个夏末的黄昏,夕阳如火,将病房染成一片暖金色。时羡难得精神好一些,靠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发呆。谢厌庭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目光始终停留在时羡身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运转声。

忽然,时羡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谢厌庭。”

谢厌庭立刻坐直了身体,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嗯?”

时羡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燃烧般的晚霞,声音平静无波:“我们以前……是不是不止是‘老同学’那么简单?”

谢厌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停滞。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说他们是彼此深爱过的恋人?说他们曾拥有过一段刻骨铭心却被强行斩断的过往?说他的遗忘,是他母亲以他的前途相逼的结果?

在时羡如今的生命面前,这些解释,听起来都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另一种负担。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尽的痛楚和小心翼翼:“……很重要吗?现在。”

时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因疾病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倒映着谢厌庭痛苦而期待的脸。

“我不知道。”时羡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我只是觉得……你很难过。比我自己……还要难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厌庭紧握的拳头上,那上面甚至能看到用力过度而凸起的青筋。

“如果忘记了一些事,会让你这么痛苦……”时羡的声音很轻,像晚风吹过纱帘,“那或许,忘记本身,也不是一件坏事。”

这句话,像最后一片飘落的羽毛,轻轻落在谢厌庭早已枯竭的心上,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原来,即使忘记了爱,身体和直觉依然能感知到那份沉重的悲伤。原来,在时羡看来,他的痛苦,如此显而易见,甚至让他觉得,遗忘或许是一种仁慈。

谢厌庭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所有堤防,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七年来的隐忍、思念、愧疚、恐惧,以及此刻听到这番话时那混合着欣慰与更深绝望的复杂心绪,彻底击垮了他。

他哭得无声而压抑,像一头受伤濒死的兽,在寂静的病房里,独自舔舐着那份双倍的、无人能解的剧痛——为时羡即将可能到来的陨落,也为自己那份被遗忘、却依旧深入骨髓、至死方休的爱恋。

时羡静静地看着他颤抖的背影,看着这个为自己哭泣的、陌生的“老同学”,心中那片荒芜的焦土,似乎也感受到了那泪水的温度,悄然裂开了一道更深、更痛的缝隙。

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窗外传来遥远的蝉鸣,嘶哑而执着,仿佛在为这个夏天,也为即将逝去的生命,唱着最后的挽歌。

……

时羡那句关于“遗忘或许是仁慈”的轻语,连同谢厌庭那场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像一道分水岭,将本就沉重的现实,拖入了更深的、几乎不见天日的绝望。

那次短暂的“好转”如同回光返照,之后,时羡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频繁的高烧、持续不退的感染、越来越严重的贫血和出血倾向……保守治疗的效果微乎其微,病情以令人心惊的速度恶化。

医生面色凝重地告知,必须立即住院,进行更系统、但也更痛苦的支持治疗和并发症控制。

住院,意味着那层维系着最后一点“正常生活”假象的薄纱被彻底撕开。时羡没有抗拒,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抗拒。

他只是平静地收拾了寥寥几件必需品,在那个闷热的夏日清晨,坐上了谢厌庭安排的车,驶向了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和生死气息的医院。

单人病房,宽敞却冰冷。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各种监护仪器围拢在床边,输液架上挂满了不同颜色的药袋,透明的细管连接着时羡苍白手背上的留置针。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即使醒来,眼神也常常是涣散的,望着天花板或窗外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天空,很久都不转动一下。

谢厌庭几乎住在了医院。他在病房隔壁的家属休息区弄了个简单的折叠床,但很少去睡。大部分时间,他都守在那张病床旁,一瞬不瞬地看着时羡,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牢牢锁在这个世界。

他学会了熟练地配合护士换药、调整仪器,学会了如何用棉签润湿时羡干裂的嘴唇,如何在他因疼痛无意识蹙眉时,用掌心极轻地抚过他的额头,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抚。

庄溪动用了所有力量,从国外请来了顶尖的专家团队进行远程会诊,结论却令人绝望。这种罕见的疾病,在发现如此之晚的阶段,现有的医疗手段回天乏术。

所有的治疗都只能是姑息性的,旨在尽量减轻痛苦,延缓不可避免的终局。甚至,更积极的治疗本身所带来的巨大风险和痛苦,对此刻的时羡来说,可能比疾病本身更具毁灭性。

医生委婉地将这个残酷的现实告知了谢厌庭和林边也他们。希望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谢厌庭听完医生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请尽一切可能,让他少受点苦。”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的手,泄露了内里山崩地裂般的痛苦。

林边也当场就红了眼眶,章佳涵捂着嘴跑出了医生办公室。陈松扶着墙,久久说不出话。

希望被剥夺后,剩下的便是纯粹的、一分一秒的煎熬与告别。

时羡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珍贵。有时,他会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

这种时候,他会说一些模糊的呓语,大多是零碎的词汇,关于童年,关于写作,偶尔,会含糊地吐出几个不成句的音节,听起来像是“庭……”、“别走……”,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睡,无人能确认那究竟是不是无意识的呼唤,还是仅仅是药物的幻听。

每当这时,谢厌庭的心脏就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只能紧紧握住时羡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一遍遍在他耳边低声呢喃:“我在,羡宝,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明知对方可能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无法理解,这成了他唯一能做的、卑微的慰藉。

更多的时候,时羡是安静的。他的生命力如同沙漏里的细沙,在无声中快速流逝。消瘦的脸颊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显得更大,却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像蒙尘的琉璃。谢厌庭看着他一点点衰弱下去,感觉自己的灵魂也正在被一点点凌迟。

他开始跟时羡说话,不管他是否听得见。

说他们第一次在“老闽南”吃面,说他胃痛时自己笨拙的关心,说他们在图书馆度过的无数个安静的午后,说那个被撞见的、带着泪意的吻,也说那场被迫的、让他痛彻心扉的离别……

他说得很慢,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古老的故事,只有眼底汹涌的泪光和声音里无法抑制的哽咽,暴露了讲述者正是故事里那个心碎的主角。

有时,时羡会在他的讲述中,睫毛微微颤动,或者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一下。这些微小的反应,便足以让谢厌庭枯死的心,获得片刻虚假的生机。

一天深夜,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窗外没有一丝风,只有闷热的寂静。时羡忽然从昏睡中短暂地醒了过来。他似乎比之前清醒一些,目光在病房里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趴在床边、因为过度疲惫而短暂睡着的谢厌庭脸上。

谢厌庭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疲惫。

时羡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那只可以活动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谢厌庭紧蹙的眉心,似乎想将那褶皱抚平。

那冰凉的触碰惊醒了谢厌庭。他猛地抬起头,对上时羡清澈却虚弱的眼睛。

“……吵醒你了?”时羡的声音微弱得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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