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羡独自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听着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和概率,窗外的夏日阳光依旧耀眼,他却感觉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手中的检查单薄如蝉翼,却重似千斤。
他没有立刻告诉林边也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恍惚地走出医院,夏末的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吹在脸上却仿佛带着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叶边缘已微微泛黄。
回到清冷的公寓,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故事,主人公还在为虚构的失去而痛苦挣扎。而现实中的他,却要面对一场真正无法逆转的、关于生命的凋零。
失忆让他忘记了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场爱与离别,而病魔,却要夺走他可能重新开始的一切未来。
命运仿佛对他开了一个连环的、恶劣的玩笑。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曾经流过鼻血的地方,那里皮肤完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身体里无声地崩坏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时羡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尚且年轻却已笼罩上淡淡死气的脸,心中一片荒芜的平静。
原来,遗忘并不是解脱。而有些失去,即使遗忘了原因,也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更沉重地降临。
……
诊断结果像一块沉重冰冷的巨石,压在时羡的心口,也彻底改变了空气中那本就脆弱而古怪的平衡。最初的震惊和茫然过去后,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他没有立刻崩溃,也没有急切地寻求安慰或倾诉,反而在沉默中,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没有将病情详细告知林边也他们,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最近身体有些不适,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婉拒了频繁的探望。
林边也他们虽担忧,但见他除了消瘦些、气色差些,似乎并无大碍,又深知他性格倔强,便没有强行追问,只是叮嘱他务必好好休息。
然而,谢厌庭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他对时羡的关注早已深入骨髓,哪怕隔着“陌生人”的距离,也能敏锐地捕捉到最细微的变化。
时羡愈发苍白的面色,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偶尔流露出的、对自身状况的怔忡,以及林边也他们话语间流露出的模糊担忧,都像警铃在他脑中尖锐作响。
他开始更频繁地“路过”时羡的公寓,有时甚至会“偶遇”下楼取快递或扔垃圾的时羡。时羡对他依旧客气而疏离,只是那份客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谢厌庭看不懂的、深藏的决绝。
一次,谢厌庭终于无法再忍耐那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担忧。他在时羡又一次拎着简单的蔬果袋子,形单影只地走回公寓楼时,拦住了他。
“时羡,”谢厌庭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出于老同学的普通关心,“你最近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认识不错的医生,可以……”
“我没事。”时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浅淡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夏末的热风里,“只是写东西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谢谢关心,谢……厌庭同学。”
又是这个称呼。谢厌庭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看着时羡那双平静无波、却明显失去了往日灵动的眼睛,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几乎可以肯定,时羡在隐瞒什么,而且是很严重的事情。
“羡……”那个亲昵的称呼在舌尖滚了滚,又被强行咽下,他改口,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时羡,别瞒着我……好吗?不管是什么事,让我帮你。”
时羡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这个“老同学”过分浓烈的关切。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真的没事。你不必……为我费心。”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绕过谢厌庭,走进了公寓楼。背影单薄而挺直,却透着一股隔绝一切的孤绝。
谢厌庭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吞噬了时羡身影的玻璃门,夏末的晚风带着暑气,吹拂着他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冰冷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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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羡开始处理一些事情。他放缓了新书的进度,不再逼迫自己每日必须产出多少字。他整理了自己的书稿和出版合同,将一些未尽事宜清晰地标注出来。他甚至联系了编辑,含糊地表示接下来可能需要更长的创作周期。这些安排做得有条不紊,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自己身患重症的年轻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独处的深夜,当病痛带来的不适和日益清晰的虚弱感袭来时,那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才会悄然浮出水面。
他会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脑海中一片空白,又仿佛掠过许多纷乱的碎片——童年老房子的阳光,舅妈刻薄的嘴脸,母亲电话里冰冷的厌恶,庄溪审视的目光,林边也他们温暖的笑脸……以及,那个名叫谢厌庭的、总用破碎眼神望着他的“老同学”。
关于谢厌庭的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但身体似乎残留着某种本能。
有时看到谢厌庭出现,心口会莫名地一紧;有时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会有瞬间的恍惚;有时,在极度的疲惫和恍惚中,脑海中会闪过一些模糊的、无法捕捉的画面光影,伴随着一种尖锐却无源的痛楚,转瞬即逝。
但他没有精力去深究这些。疾病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他的身体,精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频繁的低烧、莫名的淤青、越来越差的胃口,都在提醒他时间的残酷。
他开始频繁地去医院,接受初步的、保守的治疗,主要是缓解症状和尝试控制病情进展。
医生委婉地建议他可以考虑更积极的治疗方案,比如骨髓移植,但寻找到合适配型的希望渺茫,且过程极其痛苦艰难。时羡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刻做决定。
一次从医院复查出来,时羡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他扶住路边的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时,却看见谢厌庭就站在不远处的路口,似乎是刚停好车,正朝他这边望来。四目相对,谢厌庭的眼神骤然缩紧,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
“你怎么了?”谢厌庭的声音紧绷,目光迅速扫过他苍白的脸和虚浮的脚步,“从医院出来?到底怎么了?”
时羡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和恐惧,那情绪如此真实而浓烈,甚至让他这个“局外人”都感到一丝震撼。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也有些疲惫。隐瞒似乎变得没有意义了。
他站稳身体,避开了谢厌庭想要搀扶的手,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生病了。不太好治的那种。”
谢厌庭的呼吸瞬间停滞,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急剧收缩,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宣判。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时羡看着他瞬间崩溃般的神情,心中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明缘由的涟漪。他移开目光,望向被暑气蒸腾得微微晃动的街景,轻声说:“所以,真的不用再为我费心了。谢厌庭同学。”
说完,他不再看谢厌庭的反应,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慢慢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闷热的夏末空气中显得格外单薄伶仃。
谢厌庭僵在原地,仿佛被烈日瞬间蒸干了所有水分和力气。直到时羡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他才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踉跄着追了上去,却不敢再靠近,只是远远地、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个绝望的游魂,守护着那道随时可能熄灭的光。
夏末的街道,暑气未消,蝉鸣渐歇。一个在前,沉默地走向未知的终局;一个在后,背负着双重的痛苦与无力,寸步不离,却再也无法触及对方的世界。
疾病的阴影,终于彻底笼罩下来。而失忆的屏障,在生死面前,显得既可笑,又无比残酷。谢厌庭此刻才痛彻地意识到,比起被遗忘,他更恐惧的,是永远的失去。而命运,似乎正狞笑着,要将这两者同时加诸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