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吃就挺好。”谢厌庭笑了笑,拿起筷子,也慢慢地吃起来。他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味每一口,又仿佛在拖延时间。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往常他们总会聊些学校的趣事,或者讨论题目,今天却没什么话。时羡觉得谢厌庭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只当是考试累了。
吃完面,谢厌庭付了钱。走出小店,傍晚的风带着暑气吹来。谢厌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时羡。
“羡宝,”他轻声唤道,抬手理了理时羡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好不好?在家等我。”
时羡不疑有他,点点头:“好,那你早点回来。”
“嗯。”谢厌庭应着,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倾身上前,在时羡的额头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带着夏日晚风的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路上小心。”
时羡脸颊微热,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那个吻太轻,太小心翼翼,不像平时的谢厌庭。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考完试了,谢厌庭可能有些感慨。
他独自走回了他们共同居住的那个“家”。打开门,屋里安静整洁,一切都和早上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当他换好鞋走进客厅时,目光被餐桌上一抹突兀的白色吸引住了。
那是一封信,安静地躺在桌子中央,上面压着一把他熟悉的钥匙——谢厌庭的那把家门钥匙。
时羡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快步走过去,手指有些发抖地拿起了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只有两个力透纸背的字——「时羡亲启」。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厌庭的房间,房门虚掩着。他冲过去推开,只见房间内整洁得过分。书桌上空荡荡的,常用的几本书和文具不见了。衣柜打开了一条缝,里面挂着的衣服少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件他熟悉的、谢厌庭常穿的外套和裤子还挂着,显得空落落的。床头柜上,那个谢厌庭常用的黑色保温杯也不见了。
整个房间,还残留着谢厌庭生活过的气息,却分明已经人去楼空,只带走了最简单、最必要的行李,悄无声息,快得令人心慌。
时羡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客厅,撕开了那封信。熟悉的、属于谢厌庭的刚劲字迹映入眼帘:
「羡宝: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离开的路上了。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告别,因为我怕面对你,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几个月前,我母亲给了我一个选择:要么和你彻底分开,我转学离开;要么,她会想办法让你退学。羡宝,我不能。我绝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失去读书的机会,那是你的翅膀,是你走向未来的路。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别恨我母亲,她有她的立场和顾虑,虽然方式令人窒息。也别怪我自己做决定。这是我权衡所有可能性后,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我离开,她答应不再为难你,并且在你真正需要帮助时,会看在我的份上施以援手。房子的事情我已经委托了可靠的律师,证据齐全,蓝秀娟占不到便宜,你可以放心。
我走之后,会换掉所有的联系方式。不要找我,羡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你的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别贪凉。晚上复习别太晚,牛奶记得喝温的。下雨天一定要带伞,书包侧袋我留了一把。和林边也、陈松他们多来往,他们都是真心对你好的人。
这个家,留给你。房租我已经预付到了年底,里面的东西,你随意处置。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留在这里了,或者有了新的开始,就把钥匙交给房东。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原谅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你是我生命里最亮的光,是我挣扎在冰冷现实里唯一的温暖。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偷来的珍宝。
不要为我难过太久。向前看,羡宝。你值得拥有更广阔的天空,更安稳的未来。只是那片天空和未来里,可能不会有我了。
好好生活,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珍重。
谢厌庭留」
信纸从颤抖的指尖滑落,飘飘悠悠地掉在地板上。时羡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缓缓滑坐下去。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桌上那把孤零零的钥匙,看着地板上那封诀别的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
走了?转学?离开?永不联系?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炸裂。为什么?凭什么?!不是说好一起面对风雨的吗?不是说好永远不会放弃的吗?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轻易地、单方面地做了决定,然后一走了之?!
母亲电话里的厌恶和冷漠,舅妈贪婪的嘴脸,父亲(或疑似父亲)与舅舅隐秘的关系……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带来的痛苦,似乎都比不上此刻这封信带来的毁灭性打击。因为那些伤害来自外人,来自他早已不抱期望的亲情。而谢厌庭……谢厌庭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他全部的依靠和信仰。
可现在,这束光,自己熄灭了,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挽留的机会。
原来下午那顿沙茶面,是散伙饭。原来那个轻轻的额吻,是告别。原来那句“在家等我”,是再也等不回来的谎言。
“谢厌庭……”时羡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破碎。他猛地站起身,发疯似的冲向门口,想要追出去,想要问个明白,想要把他找回来!
可是,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将走廊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却照不进他瞬间陷入冰窟的心。
他不知道谢厌庭去了哪个城市,不知道他坐的是火车还是飞机,甚至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世界这么大,人海茫茫,他要去哪里找?
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抛弃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吞噬。他背靠着紧闭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坐下去,双手死死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灵魂深处溢出的破碎呜咽,在空荡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回响,比任何放声痛哭都更加绝望,更加令人心碎。
夕阳最终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黑暗一点点侵吞了房间。那个曾经充满两人气息、温暖明亮的“家”,此刻只剩下一室冰冷的孤独,和一个被独自留在原地、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少年。
信纸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被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照亮,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是少年时代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也是命运给予他们,最残酷的一次成长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