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羡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木从四肢蔓延到心脏。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你知道我现在在舅舅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舅妈想抢走你们留下的房子,她……”
“那是你的事!”林温茜再次粗暴地打断,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和撇清关系的冷漠,“房子是你爸留下的,法律上的事情找法律!我跟那个家早就没关系了!你舅舅、你舅妈,还有你爸……他们怎么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少拿这些事情来烦我!”
她的话语冰冷决绝,彻底斩断了任何情分。
时羡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他最后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我呢?妈,我在你心里,也跟‘那个家’没关系了吗?”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几秒钟后,林温茜的声音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冷淡,甚至带着一丝厌烦:“时羡,你长大了,该学会自己处理事情了。我当年离开,有我的原因。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和他(指舅舅)都会定时给你打零花钱的,以后……没什么重要的事,就不要联系了。”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在他和她不堪回首的过去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切割,连带着切割了作为那段过去一部分的他。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时羡维持着接听的动作,僵在原地。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窗外的雨势似乎更急了,哗啦啦地冲刷着窗户,像是要淹没一切声响。
他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只是脸色苍白得像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模糊的雨夜,仿佛灵魂被刚才那通电话彻底抽走了。那字字句句的厌恶、撇清、不耐烦,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将他心中对母亲仅存的那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念想,凌迟得粉碎。
他不是没有猜测过母亲离开的原因,也想过她可能对自己感情淡薄。但亲耳听到她用那样嫌恶的语气谈论父亲和舅舅,用那样冷漠的态度对待自己的求助和存在,那种被双重遗弃、被至亲视为“麻烦”和“肮脏过往一部分”的刺痛,远比想象中更加尖锐,更加令人绝望。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书房的门被打开,灯光流泻出来,谢厌庭走了出来。
“羡宝?怎么不开灯?”谢厌庭说着,抬手按亮了客厅的顶灯。
骤然的光明让时羡不适地眯了眯眼,也让他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无所遁形。谢厌庭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目光敏锐地扫过他身边地毯上亮着屏幕显示通话结束的旧手机,心猛地一沉。
“你……”谢厌庭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你打电话了?给你妈妈?”
时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谢厌庭写满担忧的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空洞在胸腔里回荡。
谢厌庭看着他这副仿佛被彻底击垮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不需要再多问,从时羡的反应和那部旧手机,他已经猜到了通话的大致内容。他将时羡冰冷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另一只手抚上他苍白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坚定:“别想了,羡宝。都过去了。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
时羡的目光终于聚焦在谢厌庭的脸上,那空洞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般的涟漪。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反握住谢厌庭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用尽了力气。
是的,他还有谢厌庭。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剩下谢厌庭了。
这个认知带来无边孤寂的同时,也像黑暗深渊里唯一一根垂下的蛛丝,脆弱,却也是他全部的生路。他缓缓地、将额头抵在了谢厌庭的肩上,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温暖的体温,一点点渗透进自己冰冷僵硬的躯壳。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这个夜晚,有些东西彻底死去了,而有些东西,在废墟和绝望中,被淬炼得更加孤注一掷,也更加相依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