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看似平静地滑过几天。庄溪自那次茶室会面后,果然如同她“说到做到”的风格,并未再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也没有立即采取任何激烈的行动。学校里风平浪静,时羡那颗悬着的心,因这暂时的安宁而稍稍回落了一些。
然而,他很快便察觉到,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谢厌庭的状态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明显的,是谢厌庭眼中偶尔流露出的、难以掩饰的疲惫。那并非身体上的劳累,更像是一种精神长期高度紧绷后,从眼底深处渗透出的倦意。
有时清晨醒来,时羡会发现谢厌庭比他醒得更早,正望着天花板出神,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上课时,谢厌庭依旧专注,但时羡偶尔侧目,却能捕捉到他眉心间一闪而过的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极为耗费心神的事情。就连吃饭时,他也比以前沉默,有时筷子会无意识地在碗里拨弄许久。
谢厌庭对他依然温柔体贴,甚至比以往更加周到。他会记得时羡随口提过想吃的零食,会在时羡熬夜复习时默默泡好温牛奶放在桌边,会在过马路时,依然下意识地将时羡护在里侧。可时羡总觉得,那份温柔里,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小心翼翼,仿佛谢厌庭在用尽全力维持着一个平衡,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羡私下里问过黎语和章佳涵,她们也感觉到了谢厌庭的异常。黎语心思细腻,低声道:“谢厌庭最近好像特别忙,经常看他下课就出去打电话,或者对着手机眉头紧锁。”章佳涵则更直接:“谢霸霸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感觉他瘦了点,眼神都有点沉沉的。”
这些观察让时羡的心再次揪紧。他几乎可以肯定,庄溪的“不为难”绝非放过,而是将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谢厌庭身上。
谢厌庭一定在独自处理着极其棘手的事情,很可能与房子、与蓝秀娟、甚至与庄溪的威胁有关,但他选择一个人扛着,不对自己吐露半分。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看着谢厌庭独自承受重压,日渐疲惫。时羡既心疼又无力,他试图做些什么,比如更细心地照顾谢厌庭的起居,在他疲惫时默默帮他按摩太阳穴,或者讲些学校里轻松的笑话试图逗他开心。
谢厌庭总是会对他露出笑容,摸摸他的头说“没事”,但那笑容背后的沉重,时羡看得清清楚楚。
一天放学,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羡偷偷观察着谢厌庭的侧脸,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却照不进他微垂的眼眸,那里似乎藏着化不开的思虑。
“厌庭,”时羡忍不住轻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包带子,“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谢厌庭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形成一个安抚的弧度:“不累,就是期末事情多了点。你别操心,安心准备考试就行。” 他的语气轻松,抬手揉了揉时羡的头发,动作亲昵自然。
但时羡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未能及时掩饰的疲惫,以及那份揉头发时,指尖传来的、比往常更低的体温。
“真的吗?”时羡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谢厌庭的眼睛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持,“谢厌庭,你说过,有什么风雨我们一起扛。我不想……总是只能看着你一个人辛苦。”
谢厌庭被他眼中的执着和担忧刺了一下,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何尝不想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与怀中人一起分担?
可母亲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时羡的头顶。他不能让时羡知道,因为自己,他可能面临被剥夺学业的风险。那对时羡来说太残忍,也会让本就敏感的他陷入更深的恐慌和自我谴责。
他只能将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与律师反复的沟通、对母亲可能行动的防范、以及对蓝秀娟那边证据的加紧收集……所有这些沉重的砝码,独自放在自己这一边的天平上。
“真的没事。”谢厌庭放柔了声音,伸手轻轻将时羡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震动,“只是些琐事需要处理。羡宝,相信我,我能处理好。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自己,别让我分心,嗯?”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有力,话语依旧温柔笃定。可时羡贴着他的胸膛,却仿佛能听到那平稳心跳下,暗流汹涌的疲惫与挣扎。他知道谢厌庭不会改变主意,再追问下去也只是徒增对方的压力。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厌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短暂的温暖和庇护,同时也将那份翻涌的心疼和无力感,死死压回心底。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的轮廓,暮色四合。两人相拥的身影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显得坚定又孤单。谢厌庭轻轻拍着时羡的背,眼神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华灯初上的城市天际线,那里光影交错,繁华背后是无数的未知与挑战。
他必须更快一些,更周密一些。在母亲可能失去耐心之前,在时羡察觉更多端倪之前,在蓝秀娟那边狗急跳墙之前……他必须找到破局的方法,必须为他的羡宝,撑起一片真正安稳的天空。即使,这需要他透支更多的精力,掩藏更深的疲惫。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但怀中的温度,是他唯一且永不放弃的动力。
……
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将回家的路映照得一片昏黄暖融。时羡被谢厌庭揽在怀中,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皮肤,鼻息间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只贪恋着这一刻相依的安宁。
谢厌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正准备松开他继续往前走。时羡有些不舍地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掠过街对面一家装潢精致的咖啡馆。明亮的落地窗前,两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一人穿着得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侧对着他们的方向,正微微倾身,和对面的男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时羡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父亲”这个角色应有的放松而愉悦的笑容。
他对面的男人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气质儒雅,穿着考究,两人之间的姿态和眼神交流,带着一种超越普通朋友界限的亲近与熟稔,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是林海。他的舅舅,以及那个男人……
时羡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舅舅?他不是应该在外地出差,至少还要一周才回来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这个男人……他们……
谢厌庭立刻察觉到了时羡的异常。他顺着时羡呆滞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咖啡馆里的那一幕。他虽未见过林海,但时羡的反应和他瞬间苍白的脸色,足以让他确认对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