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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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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谢厌庭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他转向旁边同样因为动作稍慢而落单的陈松,语气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陈松,我们一组?”

“好、好的!”陈松连忙应下,偷偷瞄了一眼那边气氛明显不对劲的时羡和林边也,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神色如常、却莫名让人觉得更有距离感的谢厌庭,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情况不明,不敢多问”的紧张。

实验课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开始了。

时羡那句石破天惊的“和林边也一组”,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几人之间漾开了明显的涟漪。

尽管实验课的忙碌很快掩盖了最初的尴尬,但那片刻的凝滞、林边也的错愕、陈松的紧张,尤其是谢厌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晰的讶异和被拒绝后的深沉,都像慢镜头回放一样,清晰地烙印在时羡的脑海里,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清醒和痛楚。

整个实验过程,时羡都异常沉默,几乎变成了一个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人。他只专注于手中的电火花计时器、导轨和小车,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每一个数据,尽量避免与斜后方那道存在感极强、仿佛能穿透他背脊的视线有任何可能的交汇。

连林边也这种神经比电线杆还粗的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时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和紧绷。

“喂,时羡,”林边也一边手忙脚乱地调整滑轮,一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难得带着点小心翼翼问道,“你……你跟谢厌庭怎么回事?吵架了?闹矛盾了?他惹你了?”

平时多少会插科打诨、活跃气氛的他,今天在时羡这生人勿近的气场下,也难得安静和拘谨了不少,只是偶尔还是会用探究的目光偷偷瞄一眼脸色紧绷的时羡,又忍不住好奇地看看对面实验台正耐心指导陈松、操作沉稳精准、配合似乎毫无芥蒂的谢厌庭和陈松,总觉得这俩人之间的气氛怪得能拧出水来。

“没有。”时羡头也不抬,声音沉闷,手下记录数据的动作不停,拒绝交流的态度显而易见。

“那你怎么突然……”林边也还想再问。

“专心做实验。”时羡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纸带。

林边也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摆弄他的仪器去了,心里却跟猫抓似的痒,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而另一边的谢厌庭,表现则堪称无懈可击。

他指导有些笨手笨脚的陈松时,语气耐心细致,讲解清晰易懂;自己动手操作仪器时,动作沉稳精准,数据记录一丝不苟,仿佛刚才被时羡当众“拒绝”组队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过,他依旧是那个完美、从容、无可挑剔的学神。

只是,在他偶尔抬眼,状似无意地望向时羡那个方向时,那目光沉静如水,深邃的眼底却仿佛藏着不易察觉的思量、探究,以及一丝极淡的……无奈?

这种无声的、单方面的拉锯和躲避,持续了整整一天,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让时羡感到窒息般的疲惫。

下午的英语课,年轻活泼的英语老师拍着手让大家分组讨论阅读理解的题目。时羡看着谢厌庭自然而然地转向自己,他心脏一紧,几乎是下一秒就猛地站起身,在谢厌庭开口之前,破天荒地主动走到了前排章佳涵和黎语的那一组旁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开口:“我和你们一组。”

正抓着黎语胳膊摇晃、抱怨着长难句语法结构的章佳涵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时羡?你居然主动找我们组队?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她夸张地探头看了看窗外。

黎语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客观地分析道:“根据以往的数据统计,你选择与谢厌庭组队的概率高达99.3%。这次的行为属于特小概率事件。”

时羡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避开黎语过于犀利的目光,低声道:“今天想换换组员,讨论一下。”这个理由听起来苍白又无力。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章佳涵倒是非常热情,立刻把时羡拉进她们的讨论圈,“正好黎语讲题太较真了,一个定语从句能分析出花来,你来帮帮我,给我点人类的思路!”

黎语面无表情地反驳:“是你在第三题对于非限制性定语从句的理解上存在根本性错误,这直接导致了选项判断的偏差。”

看着那边忽然变得“热闹”起来的三人群组,谢厌庭独自坐在座位上,指尖夹着一支笔,灵活地转了几圈,目光掠过时羡刻意侧对着他的身影,深邃的眸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他内心的不平静。

课间操时间,队伍按照身高排列,时羡和谢厌庭本就离得不远,只隔着几个人。时羡全程目视前方,跟着广播的节奏做着动作,姿态标准得甚至有些刻板,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和僵硬。

他连眼角的余光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像是设下了无形的屏障,坚决不往旁边那个方向偏移半分,仿佛那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午餐时间,他依旧延续着“躲避”策略,几乎是下课铃声刚响,他就第一个冲出了教室,没有片刻停留。他选择了食堂里最偏僻、靠近潲水桶回收处的一个角落,快速而沉默地吃完了简单的午餐,然后便立刻返回了此时还空无一人的教室。

他趴在冰凉的课桌上假寐,耳朵却像最敏锐的雷达,警惕地留意着门口的动静。直到听到走廊传来熟悉的、属于谢厌庭、林边也和陈松的说笑声和脚步声——那是他们通常一起去食堂吃饭回来的时间——他紧绷的神经才暗暗松懈下来,但随之而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阵更加难以言喻的空落和怅然,心脏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空荡荡地回响着冷风。

他甚至开始刻意避免使用那个谢厌庭送给他的、印着简约银色几何图案、质感很好的运动护腕。即使今天下午有体育课,需要进行大量的跑跳练习,他也毫不犹豫地从书包深处翻出了自己那个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弹性也大不如前的旧护腕,默默地戴在了手腕上。

仿佛通过这种形式上的割裂,就能证明些什么,就能让自己清醒一些。

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躲避,每一次主动拉开的物理距离,都像是在他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心墙上,笨拙地、艰难地、徒劳地糊上一层新的、冰冷的水泥。这个过程伴随着清晰而细密的痛感,如同无数根小针在不停地扎刺。

但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是清醒的,是自我保护。

长痛不如短痛。

现在的心痛,总好过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彻底的粉碎。

他不断在心里重复播放着早上看到的那一幕——那辆线条冷硬、象征着阶层与财富的黑色宾利;谢厌庭下车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疏离感;那封被陌生女生小心翼翼塞进桌肚、代表着他人炽热纯粹心意却可能根本不会被在意、最终命运未知的粉色情书……还有那张149分的、带着碾压性优势的数学周考卷子。

所有这些画面和事实,都像冰冷而残酷的数据,被强行输入他脑海中的“现实计算器”,经过一番沉重而痛苦的运算,最终得出了一个清晰而毋庸置疑的残酷结论:他不配。

不配拥有那样耀眼光芒的持续注视与靠近,不配踏入那个与他截然不同、云泥之别的世界,不配……心存任何不该有的、奢侈的妄想。靠近光,会让他看清自己身上更多的阴影和尘埃。

放学的铃声,如同赦免的钟声,终于响起。作为走读生的时羡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第一时间就开始快速地、近乎仓促地收拾书包,拉链拉得哗哗作响,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压抑和窒息的空间。

“羡宝。”谢厌庭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放学时教室里的嘈杂,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波澜。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在尝试多次沟通被拒后,主动开口叫住他。

时羡收拾东西的动作猛地一僵,心脏不受控制地骤然加速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了脸上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动作,生硬地问:“什么?”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

谢厌庭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到他手边,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假期间你提过想找的近五年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往年真题和详细解析,我利用假期时间整理了一份,比较全,应该对你有帮助。”

时羡看着那个厚厚的、承载着对方心意的文件袋,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喉咙发紧,没有立刻去接。

他知道这里面资料的珍贵程度,绝不仅仅是“整理”两个字那么简单,这背后花费的心力和时间,他无法估量。

“谢谢,”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过……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网上找,或者去图书馆查。”他试图拒绝,试图划清界限。

“已经整理好了,不麻烦。”谢厌庭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他的手依旧稳稳地举着文件袋,“拿着吧,对你准备竞赛有帮助。别浪费时间自己瞎找了。”

他的坚持和那句“别浪费时间”像最后一把钥匙,撬开了时羡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最终,内心挣扎的时羡还是败给了那份对知识的渴望,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份特殊关照的贪恋。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指尖不可避免地与谢厌庭的轻轻擦过,带来一阵熟悉的、令他心悸的触感。

他低垂着头,飞快地道了声:“……谢谢。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抱着书包和那个此刻显得异常沉重的文件袋,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冲出了教室,一次也没有回头,留下一个决绝而仓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影里。

谢厌庭独自站在原地,指尖在时羡刚才坐过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体温的椅背上,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两下。

他看着那个几乎是仓皇逃离、带着明显抗拒和疏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和褪去,逐渐被一种深沉的、如同化不开的浓墨般的夜色所笼罩。

他的小鱼,不仅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躲了他一整天,现在更是试图用最笨拙、最伤己的方式,挣脱他精心布置的、温柔的鱼钩。

是因为早上那辆车吗?谢厌庭回想起时羡当时站在熙攘人群边缘,看向他这边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是了,是了然的涩然,是瞬间清醒后的黯然,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想要划清界限的疏离。

还有那份周考成绩。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当时羡看到他的分数时,那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刺痛的眼神,和随后迅速移开、不敢再与他对视的目光。

他的羡宝,太过敏感,又太过骄傲,像一只极度容易受惊、缺乏安全感的小刺猬,稍有风吹草动,感受到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危险或差距,就会立刻蜷缩起来,竖起全身坚硬的刺,对着外界,也对着……可能想要靠近的他。

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那颗柔软而脆弱的心。

谢厌庭望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消散在傍晚的空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心疼。

他走到窗边,颀长的身影倚在窗框上,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流,目光锐利地搜寻着,很快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单薄身影——正独自一人,低着头,紧抱着怀里的书包和文件袋,步履匆匆地穿过喧闹的操场,坚定地走向校门。

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单薄而倔强,仿佛背负着什么无形的、沉重不堪的负担。

“配不上吗?”谢厌庭望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苦涩,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从未动摇过的、势在必得的坚定,“可是羡宝,你从来都不知道,在你觉得我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时候,是我费了多少心思,等待了多久,才一步步地、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你的身边,让你能够看到我。”

他拿出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直接点开了那个被他置顶的、备注为“羡宝”的聊天界面。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脑海中掠过无数个念头,想要发点什么过去——

一句询问?一句安抚?还是一个不容拒绝的明天见面的约定?

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了手指,没有输入任何一个字。

不能逼得太紧。他的小鱼现在明显是受了惊,炸起了全身的刺,他需要给他一点时间和空间,让他自己冷静下来,消化那些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

但,也绝不能让他就此彻底缩回自己的壳里,断绝所有联系。

这个度,需要精准地把握。

他需要换个策略了。温水煮青蛙固然有效,但当青蛙意识到水温变化想要跳出去时,或许需要……换一锅更温柔、更无法抗拒的水?

谢厌庭收起手机,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从容与平静。他背起书包,不紧不慢地走出已然空寂的教室。

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无声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会半途而废的猎手。

他看中的,就一定要得到,尤其是……这颗看似冰冷、实则柔软无比的心。

只是,看着那家伙明明心里难过委屈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故作疏离的样子,他的心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陌生的、柔软的、名为“心疼”的情绪。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很新奇,但并不算坏。

至少这证明,他那颗向来冷静自持、习惯于算计和布局的心,是真的被这只敏感、倔强又可爱的刺猬,给牢牢牵住了,再也无法轻易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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