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网络延迟后,屏幕亮起,谢厌庭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
他果然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背景是一面占据了大半个墙体的深色木质书架,上面整齐有序地排列着各类中外文书籍,间或点缀着几个看起来颇具设计感的小摆件。他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深蓝色家居服,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头发看起来清爽蓬松,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地垂着,整个人笼罩在暖色调的台灯光晕下,褪去了白日里些许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更具冲击力的亲近感。
“羡宝?”谢厌庭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文字更真实,比现实中的低语更清晰,带着电流特有的细微颗粒感,稳稳地敲在时羡的心上。“到家了?一直没收到你消息,有点担心。”
他的目光透过屏幕,仿佛带着实质性的温度,细细地描摹着时羡此刻的模样。时羡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如何掠过自己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的发梢,如何扫过因为热水浸泡而格外白皙、甚至透出淡粉色的脸颊和脖颈,如何停留在他那件略显宽大、领口松垮的旧T恤上。
“……嗯。”时羡应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和刻意压制情绪而显得异常干涩低沉,“到了有一会儿了。”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那两条将他打回原形的转账信息,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窒息感。
“头发没擦干?”谢厌庭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甚至有一丝极淡的不赞同,“这样很容易着凉。”他的视线焦点明确地落在时羡依旧潮湿的发根和不断滴落的水珠上。
“没事,”时羡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擦拭,动作却在半途僵住,在镜头前显得有些笨拙和欲盖弥彰,“……房间里不冷,一会儿就干了。”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自然些,却掩盖不住那份局促。
谢厌庭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将他所有细微的不自在尽收眼底。但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向屏幕边缘移动,似乎想探究一下时羡身处的环境。时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个刻意调整过的镜头角度,仿佛在守护一个不堪一击的秘密。
“作业都写完了吗?”谢厌庭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紧张,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小小的、近乎炫耀的意味,“我这边可是全部搞定了,效率还不错。”
“还差一点。”时羡老实地回答,心里却因为对方这句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而莫名松弛了一瞬。这种轻松平常的对话,有效地缓解了他紧绷的神经。
“哪一科?需要场外支援吗?”谢厌庭的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笑容在屏幕暖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和……诱人。眼神里带着戏谑,却又蕴含着认真的底色。
“不用。”时羡几乎是立刻摇头,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语气太过生硬,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我自己可以搞定。”
“嗯,我知道你可以。”谢厌庭的语气没有任何质疑,充满了理所当然的信任。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时羡心底漾开了一圈微小的、却切实存在的涟漪。
短暂的沉默在视频连线中弥漫开来。时羡能清晰地听到屏幕那头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书页被翻动的声音,平稳而规律。
而他自己这边,只有头发上的水珠不受控制地滴落,砸在T恤棉质面料上,或是在身下旧床单上晕开深色水渍时,发出的细微、却在此刻被无限放大的“嗒、嗒”声。这声音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境况,与屏幕那端的从容安逸形成了无声的对比。
“今天……”谢厌庭忽然再次开口,打破了这片微妙的寂静。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更加专注,紧紧地锁住屏幕里时羡的眼睛。这种透过电子屏幕的注视,因为距离感被模糊,反而显得更具穿透力,几乎让时羡产生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开心吗?”
又是这个问题。但这一次,是在这样的情境下,通过视频,几乎是“面对面”地问出来。时羡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神里那份不容回避的探究,以及深处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时羡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试图隔绝那过于炽热直接的目光。他的视线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屏幕上对方家居服领口处细腻的布料纹理上。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几不可闻地、几乎是气音地应了一声:“……嗯。”
这是实话。
尽管归家后现实的冰冷如同跗骨之蛆,迅速蚕食着那份暖意,但不可否认,白天的绝大部分时光,那些被陪伴、被关注、被温柔以待的瞬间,是真实存在过的,是烙印在他灰暗记忆里难得的亮色。
“那就好。”谢厌庭的声音里立刻染上了清晰可辨的满意和愉悦。他似乎微微向后靠了靠,姿态显得更加放松和惬意,仿佛这个答案对他而言十分重要。“那本《宇宙的琴弦》看到哪里了?有没有被那些绕来绕去的多维空间模型和紧化理论弄得头晕眼花?”
他再次展现了他那种精准的、体贴的敏锐,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他们共同构筑的、可以暂时屏蔽外界一切纷扰的“安全区”——那个由公式、理论和未知宇宙构成的、纯粹而迷人的知识殿堂。
时羡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立足的浮木。他也开始尝试着,就书中看到的几个不太理解的概念,断断续续地、用他惯有的简洁语言提出自己的疑问。
谢厌庭则展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侧耳倾听,偶尔在他停顿的地方,用更生动的比喻或者更直观的图示,他甚至随手拿过一张纸笔画了起来,展示给镜头看,来解释那些晦涩的理论。
透过这方小小的、发光的手机屏幕,两个身处不同物理空间、境遇迥异的少年,仿佛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连接起来,共同回到了那个只有思维碰撞、知识交流和彼此无声陪伴的静谧领域。
时羡甚至暂时忘记了身处的陋室,忘记了那两条冰冷的转账通知带来的刺痛,注意力逐渐地、不由自主地被屏幕那端的人所吸引,被他思维的魅力所折服。
他能看到谢厌庭在深入思考时,喉结会无意识地微微滚动;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勾勒示意图时,那干净利落的线条和稳定的笔触;能看到当自己偶尔提出一个角度刁钻或者颇具洞察力的观点时,他眼底会骤然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和闪亮的光彩。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他们明明隔着无法逾越的实际距离,各自处于截然不同的生活场景中,却又因为这一块小小的电子屏幕,在某些层面上,感觉比白天在图书馆并肩而坐时,更加“靠近”了。这是一种更私密的、更深入的、仿佛悄然渗透进彼此生活缝隙的靠近。
“时间不早了,”聊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后,谢厌庭抬眼看了看屏幕之外,大概是他的时钟,语气温和地提醒道,“你头发还没干透,早点休息比较好。明天还要出门。”
时羡这才恍然惊觉,这次视频通话竟然持续了这么久。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好。”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意犹未尽的怅然。
“明天……”谢厌庭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时羡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清亮、此刻因放松而少了几分平日清冷的眼眸上,语气极其自然地接上,仿佛这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还去图书馆吗?或者,有没有兴趣换个环境?我知道一个比较小众的独立书店,藏在巷子里,人很少,氛围很安静,咖啡豆的品质也相当不错。”
他又一次发出了邀请,如此流畅,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某种每天都要见面的默契。
时羡看着屏幕里那双含着笑意、在灯光下仿佛盛着揉碎了的星辰的眼睛,拒绝的话语在唇齿间滚动,却最终被那股强大的、名为“贪恋”的引力捕获,融化成了一个轻轻的点头。
“……好。”
“那,明天见。”谢厌庭的笑容加深,眼尾弯起愉悦的弧度,“记得把头发擦干,羡宝。”最后那个称呼,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亲昵的、不容置疑的自然。
“……嗯。”时羡感觉耳根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有了回升的趋势。这个称呼,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通过电流传来,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直接钻入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晚安。”
“……晚安。”
视频通话被对方挂断,屏幕瞬间暗了下去,重新恢复到冰冷的锁屏界面,映出时羡自己那张带着怔忪、眼角眉梢却残留着一丝未散暖意的脸。
房间里重新被寂静笼罩,但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绝望感,却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手机因为长时间的视频通话而持续散发着温热,握在掌心里,像一块刚刚从温泉里捞出来的卵石,熨帖着皮肤,也悄然温暖着那颗一度冰凉的心。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件静静悬挂于门后的深蓝色外套上,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某种力量。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潮湿冰冷的发梢。
这一次,他没有再任由其自然风干,而是拿起床上那条虽然陈旧但干燥的毛巾,开始认真地、一下下地,擦拭起来。
动作不再敷衍,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窗外的霓虹灯光依旧执着地穿透窗帘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而斑斓的光影。屋内,少年沉默的身影依旧。
但有些东西,确实在这一通跨越了空间与阶层隔阂的视频连接之后,发生了微妙而坚定的改变。那道横亘在现实与温暖之间的冰冷鸿沟依然深邃可见,但有一束执着而温柔的光,正试图以它自己的方式,坚定地、一点点地,照亮鸿沟这边,少年孤寂而渴望被温暖的世界。
……
谢厌庭日记
10月3日夜
刚和羡宝视频结束。他接起来时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只流浪猫第一次被我抱回家洗澡时的模样。也是这样湿漉漉的眼睛,带着点防备,又忍不住靠近温暖。
他今天穿了件领口洗得发松的旧T恤,镜头角度调得很高,但我还是瞥见了他身后斑驳的墙面。我的羡宝总是这样,明明处境艰难,却还要强装镇定。和小时候一样可爱,又让人心疼。
聊到《宇宙的琴弦》时,他提到六维卡拉比-丘流形时眼睛突然亮起来的样子,比任何星云都迷人。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在他眼里仿佛跳跃的音符,让我想起很久之前在竞赛班见到他解题时的场景——所有人都被难题困住,只有他安静地坐在角落,笔尖流淌出最优雅的解法。
林边也今天撞见我们时,羡宝从耳根红到脖子的样子实在太有趣了。这种被撞破的羞窘反而让我很愉悦,像是终于有人见证了我小心翼翼布下的网正在慢慢收拢。我知道这样很恶劣,但看他因为我而慌乱的样子,总是忍不住想得寸进尺。
他总是不记得擦干头发,下次要记得提醒他。独立书店的邀约他答应了,明天要记得早点去占靠窗的位置,那家店有他找了好久的《规范场论》孤本。
说来可笑,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患得患失。每次发出邀约时,都在担心他会拒绝。可当他轻轻点头说"好"的时候,又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也许从那个雨天他蹲在便利店门口啃面包开始,我就注定要沦陷。看着他被生活磋磨却依然保持骄傲的模样,既想把他护在羽翼下,又想看他继续发光。这种矛盾的心情,大概就是喜欢吧。
得去查查入秋后该怎么食补,羡宝实在太瘦了。明天要记得多带件外套,还要把他落在图书馆的保温杯带上。
晚安,我的羡宝。
愿你梦里的维度都温柔待你,就像我渴望对待你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