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羡跟在谢厌庭身后,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像一只警惕的、随时准备逃离的幼兽。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谢厌庭被路灯拉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上,仿佛踩着那影子走,就能获得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夜风依旧带着凉意,但方才那碗热汤面带来的暖流,正顽固地在他胃里、在他四肢百骸中流转,对抗着外界的清冷,也搅乱了他一贯冰封的心湖。
推开那家“老闽南沙茶面”的玻璃门,一股温暖湿润的、混合着浓郁花生酱香、海鲜汤底鲜甜以及各种香料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店面不大,只摆着五六张原木色的小桌子,收拾得却很干净。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小声交谈的情侣。
“欢迎光临!”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谢厌庭和落后一步的时羡身上转了一圈,笑容不变,“两位吃点什么?我们家的沙茶面汤底是招牌。”
谢厌庭自然地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将文件袋放在空椅子上,然后看向时羡,用眼神示意他坐对面。“你看看想吃什么?”他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不会让人感到压力的询问。
时羡有些局促地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他飞快地抬眼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菜单,密密麻麻的字和价格让他一阵眩晕。
他几乎从不在外面的餐馆吃饭,对价格极其敏感。那一个个数字,像细小的针,刺着他敏感的自尊。他口袋里那几枚硬币,甚至连最基础的一碗面都买不起。
“我……都可以。”他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谢厌庭深邃的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洞察了他此刻的窘迫与挣扎。他没有勉强,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会让时羡更难堪的神色,只是极其自然地转头对老板娘说:“两份招牌沙茶面,都加豆泡、鲜虾和鱿鱼吧。谢谢。”
他点单的语气熟练而平稳,没有询问时羡的具体意见,却又恰好点了一些普遍受欢迎的配料,巧妙地、不着痕迹地化解了时羡可能需要面对的选择困境和价格尴尬,仿佛这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决定。
“好嘞!稍等一会儿就好。”老板娘利落地记下,转身走向后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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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后厨传来的隐约的炖煮声。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粘稠起来,弥漫着食物香气和一种微妙的静谧。时羡垂着眼,盯着木质桌面上细微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纹路,感觉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和谢厌庭单独坐在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相对私密的小店里,比在教室里做同桌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教室里至少还有书本和习题作为屏障,有周围同学的存在可以稀释这种一对一的紧张感。
而在这里,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无法避免地聚焦在彼此身上。
谢厌庭也没有急于打破沉默。他没有拿出手机低头浏览,也没有四处张望打量店内的装饰,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时羡微微颤抖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上,和他因为紧张而抿得失去血色的嘴唇。
他的沉默并不让人感到压抑或尴尬,反而像一种包容的、富有耐心的陪伴,给予时羡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去适应这陌生的、带着暖意的环境。
过了一会儿,还是谢厌庭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刚才……是在等回家时间?”
他没有提那个干硬的面包,也没有提那个昏暗狼狈的墙角,只是用一个模糊的、包含了多种可能性的、极其体贴的问题,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隙,给予时羡选择回答与否的自由。
时羡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仿佛被这温和的询问刺中了最柔软的部位。他没想到谢厌庭会问这个,而且问得如此……迂回而体贴。
他原本在脑海中准备好的、关于“不饿”或者“随便逛逛”的敷衍说辞,在对方这种直指核心却又留有余地的、充满尊重的问法面前,显得苍白、虚伪而可笑。
他喉咙发紧,像是有砂纸在摩擦,挣扎了半晌,才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嗯。家里有客人。”这几乎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却又最大限度隐藏了不堪的解释。
说完,他立刻又后悔了,一种自我厌恶感升腾起来——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自己的窘迫,自己的不堪,何必像展示伤口一样摊开给一个算不上熟悉的人看?
他期待着从对方脸上看到怜悯,或者好奇,那至少能让他重新筑起心墙。
然而,谢厌庭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追问客人是谁,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有客人就需要在外面挨饿受冻。
他仿佛只是接收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然后极其自然地接话道:“这样啊。那正好,我也没吃,一个人吃饭挺无聊的。”他轻描淡写地,将时羡的“被迫”与“狼狈”巧妙地转化成了自己“恰好也需要陪伴”,将这次充满尴尬开端的偶遇共餐,再次归结为一种巧合下的、各取所需的互利互惠。
这种不着痕迹的体贴,像温水,一点点消融着时羡心头的冰碴。
时羡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对方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温和,没有任何施舍的意味,也没有探究的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共处时的自然。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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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老板娘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比脸还大的海碗过来了。“两位的沙茶面来咯,小心烫啊!”她洪亮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浓郁的、带着独特辛香气的味道瞬间占据了所有的感官,霸道而诱人。
乳白色略带红油的汤底微微晃动着,里面浸着金黄劲道的面条,铺着吸饱了汤汁显得饱满金黄的豆泡、粉嫩弹牙的鲜虾、卷曲成花的洁白鱿鱼,还有几片翠绿欲滴的生菜叶,色彩鲜明,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谢厌庭将其中一碗明显配料更丰富的推到时羡面前,又细心地递过来一双掰开的一次性筷子。“尝尝看,闻着很香。”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刻意讨好的嫌疑。
时羡看着眼前这碗散发着诱人热量和香气的、几乎可以说是他这段时间以来见过的最“丰盛”的食物,再对比了一下几分钟前还在啃噬的、干硬冰冷如同碎木屑的白吐司,胃里的空虚感和渴望更加强烈地翻涌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他迟疑地、几乎是带着点虔诚地接过筷子,小声道:“……谢谢。”
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很低,却少了些许之前的艰涩。
“不客气。”谢厌庭已经拿起自己的筷子,熟练地拌了拌碗底的面条,让每一根都均匀地裹上浓郁的汤汁,然后低头吹了吹气,自然地吃了起来。
他的吃相很好,安静而专注,不会发出吸溜或不雅的咀嚼声,但也不会显得过分拘谨秀气,给人一种很舒服、很踏实的感觉。
时羡学着他的样子,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几根面条,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刹那间,浓郁复杂而和谐的味道在舌尖上轰然炸开——沙茶酱的咸鲜微辣,花生酱的醇厚绵密,熬制许久的海鲜汤底的极致鲜美,以及各种香料融合出的独特而富有层次的风味,共同构成了一场味觉的盛宴。
那温暖妥帖的汤汁和食物顺着食道滑入空荡荡的胃中,仿佛久旱逢甘霖,极大地抚慰了生理上的饥饿,更驱散了盘踞在心底的寒意和空虚。
他太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真正像样的、热乎乎的、可以安心享用、无需看任何人脸色的饭菜了。
舅舅家不是不管饭,但那种寄人篱下、需要揣摩他人心思、往往只能吃到冷饭剩菜的感觉,和眼前这碗完全属于自己、可以尽情享受的热汤面,简直是云泥之别,是荒漠与绿洲的区别。
他开始吃得有些急,几乎是狼吞虎咽,被滚烫的汤汁烫得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却还是舍不得停下,仿佛慢一点,这短暂的温暖和饱足就会消失不见。
“慢点吃,小心烫,没人跟你抢。”谢厌庭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温和的笑意,没有指责,只有关心。
时羡的动作猛地一顿,一种被看穿的羞赧瞬间涌上脸颊,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他依言放慢了速度,但依旧埋头苦干,几乎要将整张脸都埋进那巨大的海碗里,试图用碗沿遮挡住自己可能失控的表情。他不敢抬头,怕对方看到自己眼中因为这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面而控制不住泛起的、丢人的酸涩热意。
这不仅仅是一碗面,这是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被正常对待、被细心关照的感觉。
一碗分量十足的面,连同鲜美的汤,很快就被时羡吃得见了底。他放下筷子,感觉身体从内到外都彻底暖和了起来,甚至鼻尖和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一种久违的、饱足后的慵懒和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笼罩着他。
这短暂的二十多分钟,像偷来的一段时光,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冰冷和不堪。
谢厌庭也差不多同时吃完,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看向时羡,目光落在他空空的碗上,问道:“够吗?要不要再加点什么?比如炸五香或者肉粽?”他的询问依旧体贴,给予选择,却不带压力。
“不用了,够了。很……好吃。”时羡连忙摇头,声音因为吃饱而恢复了些许力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满足感。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谢谢。”这一次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那就好。”谢厌庭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仿佛时羡的满足于他而言,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起身,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文件袋,走向柜台结账。时羡看着他挺拔从容的背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只剩下几枚硬币的口袋,一种混合着无力、感激和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他人在物质和处境上的鸿沟,也从未像此刻这样,对一份不着痕迹的善意感到如此……无措。
谢厌庭结完账回来,并没有立刻催促离开,而是站在桌边,等时羡自己站起身。“走吧?”他语气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