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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微光与旧忆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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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羡的生活,早已被岁月研磨成一潭沉寂的、不见底的深水。水色幽暗,惯于承载独自一人的压强与无声的窒息。日复一日,他沉溺其中,几乎忘却了水面之上,尚有天光与风声。直到谢厌庭的出现——像一颗质地独特、棱角温润的石子,被命运之手漫不经心地掷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圈圈无法遏止的涟漪,以缓慢却执拗的态势,层层扩散,搅动了水底积年的尘埃,也扰得他那颗习惯了蜷缩的心脏,难得地、失控地悸动不宁。

那感觉,诡异而陌生。

并非源于视觉上的认知,那个身形挺拔、肩线平直,带着温和笑意在李雪琴老师引导下步入教室的转学生,拥有一张完全陌生的、堪称俊朗的面孔。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直觉层面的牵引,一种萦绕于对方周身的、清冽干净的气息,与他周遭这潭习惯了污浊与压抑的死水格格不入。

那气息,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来自某个被记忆刻意模糊、封存在梦境角落的午后,带着阳光晒透青草的味道,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冽的霜意。这莫名的熟悉感,非但不能带来慰藉,反而像一根细软的羽毛,反复搔刮着他内心最敏感、最不愿被触及的隐秘角落,让他无端地烦躁,却又在烦躁深处,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隐秘的渴望。

因此,当李雪琴老师那句“谢厌庭,你就坐那位同学旁边吧”的话音落下,看着那人迈着从容的步伐,拉开自己身旁那把空置许久的椅子时,时羡几乎是本能地、更加用力地蜷缩起来。他用额前略显过长的碎发遮挡住视线,将所有的情绪死死摁灭在眼底,只留下一层坚冰般的冷漠,覆盖在苍白的面容之上。

他耗费多年心血,一砖一瓦筑起的高墙,厚实而嶙峋,足以隔绝绝大多数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恶意的目光。他不需要意外,更拒绝任何形式的闯入者。他的世界,荒芜便荒芜了,至少安全。

然而,谢厌庭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意外”。他仿佛看不懂时羡用全身书写着的“生人勿近”,或者说,他看懂了,却选择了另一种解读方式——将那视为一种需要更多耐心去化解的、厚重的冰层。

他开始尝试,以一种极有分寸、却又持之以恒的方式,敲击那冰层。

起初只是最简单、近乎社交礼仪的试探。“早。”谢厌庭坐下时,会偏过头,声音不高,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清朗悦耳。时羡置若罔闻,连一个眼神的余光都吝于给予,仿佛对方只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等待着,等待着这个新同桌像过去无数个试图靠近又最终放弃的人一样,在持续的冷遇中失去兴趣,悻悻退开。

可谢厌庭没有。他的态度里寻不到半分气馁,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干净澄澈的眼眸里,也从未流露出被冒犯的不悦。他的接近,更像是一种……遵循着某种独特时间法则的等待,安静地、笃定地,停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等待着冰层自然融化的那一刻。

试探在升级。某个被慵懒阳光填充的午后,数学课刚下,讲台上粉笔灰尚未落定。

—

“时羡,”谢厌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近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老王刚才讲的那个复合场公式,推导过程你记了吗?我笔记好像漏了一环。”他侧着身,午后的光晕透过明净的窗格,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方拓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神里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探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甚至没有寻常人面对他时那种小心翼翼或敬而远之。

时羡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他记了。

不仅记了,他还用自己理解后简化重构的方式,将那段冗长的推导过程浓缩成了几句精炼的笔记,就写在那张演算纸的边角,墨迹犹新。

内心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鼓噪,或许可以……但他立刻掐灭了那点星火。他只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目光死死胶着在自己面前摊开的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却一个也没能映入脑海。

“没关系,我再去问问别人。”谢厌庭了然地点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失望,仿佛这结果本就在他预料之中。他自然地转回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目光开始搜寻教室里的其他同学。

他的退开,干脆利落,不给时羡带来任何压力,却反而让时羡心底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怪异感。

下一次,发生在喧闹的课间。教室里人声鼎沸,是隔绝孤岛的最佳背景音。时羡正望着窗外发呆,感觉椅子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一支他最常用的、黑色塑料壳的按动笔滚落在地。

还没等他弯腰,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已经先一步将笔捡了起来。谢厌庭微微俯身,将笔递到他面前,指尖捏着笔杆的中段。

“你的笔?”

他问,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依然清晰。

时羡的视线掠过那支廉价的笔,最终落在谢厌庭的手上。那双手很漂亮,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透着健康的粉色。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去接。指尖与指尖在传递的瞬间发生了短暂的、不可避免的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电流,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倏地窜向手臂,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条件反射地收回手。

“……谢谢。”

他几乎是嗫嚅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两个艰涩的音节,声音低哑得连同桌的谢厌庭都需要凝神才能听清。

谢厌庭的唇角似乎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浅极淡,像月影投入平静的湖心,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瞬间便消散无踪。

但时羡用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昙花一现的弧度。

一种陌生的、久违的热意,悄然爬上他的耳根。

再后来,谢厌庭的“搭话”开始披上了更具实质内容的外衣,甚至带上了一点微妙的、“求助”的意味。

“时羡,”他将自己的化学习题册往时羡这边推过来一小段距离,修长的手指指着上面一道关于氧化还原反应配平的题目,“这道题,我总觉得最后的电子转移数有点不对劲,思路卡住了,你能帮我看一眼吗?”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眉头微蹙,显得十分认真。

时羡终于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毫无遮挡地、长时间地对上谢厌庭的目光。那双眼睛是典型的桃花眼,眼尾微挑,本该显得多情,此刻却因为眸色的清亮和神情的专注,而显得格外真诚。然而,时羡却在那一派真诚之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洞悉的、了然的光芒。

他在撒谎。时羡几乎能立刻断定。

以谢厌庭在数学课上展现出的缜密逻辑和快速反应,这道基础程度的化学题,绝无可能成为阻碍他前进的绊脚石。他不是不会,他是在找一个……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能够靠近自己的借口。

为什么?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时羡的心。

他这样的人,成绩起伏不定如同山峦,性格孤僻乖张难以接近,是老师办公室里的常客,同学口中讳莫如深的“异类”,是连血缘亲眷都视若无睹的“拖油瓶”。

谢厌庭,这个转学而来便迅速吸引所有目光,成绩优异、相貌出众、仿佛自带光环的存在,为什么偏偏要一次次地、不厌其烦地试图靠近他这片贫瘠荒凉、布满尖锐荆棘的冻土?

各种纷乱的猜测在脑海中翻滚,最终都归于沉寂。他猜不透,也懒得再去猜。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道题目上。

确实,很简单。他沉默地拿起自己那支掉过漆的按动笔,在习题册旁边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了配平后的方程式,以及关键的电子转移数目。

他的字迹有些潦草,却自有一股凌厉的风骨,步骤简洁到了近乎吝啬的地步,没有任何冗余的解释。

“原来这里忽略了变价元素。”谢厌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的、毫不作伪的愉悦,仿佛真的解开了什么世纪难题。他将习题册挪回去,低下头,认真地、逐字逐句地看着时羡写下的步骤,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向时羡,轻声补充道:“你的解题思路,总是很特别,但很清晰直接。”

时羡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个点头或摇头的示意都没有。他重新将目光埋进书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然而,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了一下,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这种被看见、被精准地点出特质、甚至带着一丝隐晦赞赏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得令人心慌,也……危险得令人恐惧。他习惯了被忽视、被贬低,任何一种正面的关注,都像强光,让他无所适从,只想躲回更深的阴影里。

—

放学铃声如同赦令,将时羡从这种日益加剧的、与谢厌庭近距离共处带来的心绪不宁中暂时解救出来。他照例磨蹭着,等到教室里的人几乎走空,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包。

他不想太早回到那个位于城郊老旧小区、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那里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压抑和冰冷的视线。

舅舅林海和舅妈蓝秀娟的态度,从他母亲当年执意离开、父亲随后不知所踪,他被像个包袱一样塞进这个家的那一天起,就从未改变过。

那是一种混杂着法律与道德层面无法推卸的责任感、长期负担带来的厌烦、以及对他这个“外来者”隐隐嫌弃的复杂情绪。家对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提供最基本食宿的、勉强遮风避雨的场所,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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