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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海风与陌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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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厦门,是一座被海风与潮汐共同浸润、雕琢的城池。

这里的风,与谢厌庭所熟悉的北方截然不同。

北国的风是干燥的、凛冽的,带着尘土的气息与季节分明的棱角,刮在脸上,能让人瞬间清醒。而这里的风,是湿润的、绵软的,像一块巨大的、饱蘸了海水的绒布,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万物。

它携带着海洋深处咸涩的呼吸,穿过蜿蜒的街道,掠过高低错落的屋顶,与这座岛屿上蓬勃的生命力交织、融合。

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一种复杂而独特的氤氲。

那不仅仅是咸,更是一种丰饶的、层次分明的气息。初闻是海水的微咸,带着些许腥甜,那是海洋赋予这座城市的底色。细细品味,便能分辨出道路两旁高大的玉兰树,那些将谢未谢的乳白色花瓣所散发出的、最后一缕残存的馥郁,这香气不再浓烈,而是变得幽远,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缠绕在行人的发梢衣角。

更不容忽视的,是从无数老墙的缝隙、居民的阳台、庭院角落泼洒而出的三角梅,它们簇拥着,喧嚣着,绽放出秾丽到近乎霸道的色彩——紫红、洋红、橘黄——而那气息,却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花香,更像是一种热烈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木本植物特有的生命力,浓稠得几乎化不开,与海风的咸涩、玉兰的幽香奇异地调和在一起,构成了厦门初秋独一无二的嗅觉印记。

阳光也失了北方的酷烈与直接,变得慷慨而温柔。它透过高大棕榈树扇形伸展的叶片,以及凤凰木那羽状、细碎如翡翎的绿荫,筛落下来,在由闽南特有胭脂红砖铺就的人行道上,投下斑驳摇曳、光陆怪离的光影。

光影随着海风的吹拂而轻轻晃动,像一场无声的、慵懒的皮影戏。光线本身也仿佛被海水洗涤过,带着一种清澈的、明亮的质感,却并不灼人,只是暖融融地覆盖在皮肤上,催生出一种南国特有的、漫不经心却又生机勃勃的调子。

仿佛时间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心甘情愿地沉浸在这片温润的光影与气息之中。

——

谢厌庭就是在这个时候,踏入了厦门七中。他生于北京,长于北京,看惯了皇城根下的方正格局、灰墙黛瓦的肃穆,以及秋日里高远蓝天映衬下,白杨树叶片哗啦啦作响、最终变得金黄然后凋零的凛冽过程。他的骨骼里,似乎都浸透着北方那种四季分明、干燥清爽的气息。

骤然置身于这所被无边绿意与无形海水环绕的校园,他的每一个感官细胞都仿佛被唤醒,充满了新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眩晕。

高一(三)班的教室,位于校园主建筑理想楼的三层。

当班主任李雪琴——一位戴着细边眼镜,面容和蔼,眼角有着细密笑纹的中年女性,领着这个身高惹眼、气质卓然的转学生走进教室时,原本早读后略显嘈杂、弥漫着青春躁动气息的课堂,霎时间安静了许多。

仿佛有人按下了静音键,窃窃私语声、书本的翻动声、笔盒的开合声,都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打量的、带着些许探究意味的,甚至还有几丝属于这个年纪少女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欣赏,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这些目光像无形的聚光灯,将他笼罩在教室前方的中心位置。

李雪琴走到讲台中央,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高一(三)班这个大家庭,迎来一位新成员,他从北京转学过来。让我们用掌声欢迎新同学。”

教室里响起了稀疏却也算热情的掌声,像一阵骤雨敲打芭蕉叶,起初零落,继而变得密集。掌声中夹杂着低低的议论声。

谢厌庭就站在这片目光与掌声的焦点之中,身形挺拔如一棵沐浴在南方阳光下的白杨,或者说,更像一竿临风而立的修竹,清隽而坚韧。

他穿着一身干净合身的七中校服——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的长裤,简洁到近乎朴素的款式,却因他优越的肩宽、挺拔的背脊和流畅的肌肉线条,被穿出了一种清隽出尘、卓尔不群的味道。他的面容是干净的,皮肤是北方少年特有的、那种偏冷的白皙,鼻梁高挺,唇形薄厚适中,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仿佛随时准备展露一个温和的笑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幽深的黑色,像两潭沉静的湖水,目光温和而澄澈,扫视台下时,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从容与镇定,却又不会给人以傲慢或疏离之感。

他向前微倾身体,算是行了一个简单的礼,然后直起身,清朗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像溪流敲击卵石,清晰而舒缓:“大家好,我叫谢厌庭。厌恶的厌,家庭的庭。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来到厦门,很高兴能加入七中这个大家庭,希望以后能和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他的介绍简洁得体,没有过多赘言,也没有新来者常有的紧张或刻意表现。语调平稳,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听众的耳中,很容易就让人产生初步的好感。

李雪琴满意地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流露出赞赏。

她的视线在教室里逡巡,像是在为一株新移栽的植物寻找最合适的土壤。教室里的座位大多已经坐满,成双成对,只有少数几个零星空位。

最终,她的视线越过一排排期待或好奇的脸庞,定格在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位置。

“谢厌庭,你先坐那边吧。”李雪琴指了指那个方向,语气平和,“那个位置暂时空着,你和那位同学先做同桌。”

全班同学的目光,随着李雪琴手指的方向,也一同转向了那个角落。那目光里,似乎掺杂了一些更为复杂的情绪——好奇、了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者说是等着看好戏的玩味?

靠窗的那一组,确实只坐了一个人。那是一个背影看起来有些清瘦,却透着几分孤峭、甚至可以说是倔强意味的男生。

他正侧着头,近乎固执地望着窗外,仿佛窗外那片有限的天空、摇曳的树梢,以及那一角遥远的海湾,才是他全部的世界,远比教室里新来的转学生要有吸引力得多。

从谢厌庭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利落的、略显蓬松的黑色短发,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线,以及一小部分挺直鼻梁的侧影。他穿着校服,但似乎比谢厌庭身上的那件要更旧一些,颜色也洗得略微发白,却异常干净。

值得注意的是,他旁边的座位确实是空着的,桌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与周围堆满书籍、文具的课桌形成了鲜明对比,像是一片被刻意留出的真空地带。

谢厌庭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既没有对坐在最后一排的不满,也没有对那位似乎不太友好的未来同桌的担忧。他只是微微颔首,对着李雪琴的方向说了一声“好的,老师”,然后便提着那个看起来崭新却并不张扬的深蓝色书包,迈开步伐,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向那个指定的位置。

他的步伐稳健而从容,身高让他即便在行走中,也自带一种沉静的气场。鞋底与磨石地面接触,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重新开始窃窃私语的教室里,并不显得突兀。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然追随着他,像无数条无形的丝线。但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角落。

走近了,他才更清晰地看到未来同桌的模样。

—

当他拉开那张空置的木质椅子,在那张光滑的桌面上放下书包时,身旁那个一直望着窗外的男生,似乎被这近在咫尺的动静所惊扰,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约只有两秒钟,却让谢厌庭看得分明。

那是一双形状极其好看的眼睛,内双,眼皮很薄,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些许东方古典的韵味。瞳孔的颜色是比常人更浅一些的褐色,在从窗口漫入的、异常充足明亮的南国光线下,显得近乎通透,像两枚浸在清泉里的琥珀。

然而,这双本该含情或者带笑的漂亮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一片疏离的、带着隐约戒备的漠然。他的脸部线条清晰利落,下颌骨的转折分明,鼻梁高挺得如同山脊,嘴唇薄而唇色偏淡,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冷峻的英俊。

没有疤痕,皮肤是健康的、近乎瓷白的颜色,但这份过于完美的冷感,以及眼神里拒人千里的冰层,足以让大多数心怀热忱想要靠近的人望而却步。

谢厌庭想起刚才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时,似乎也只有这个男生,从头至尾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说,是刻意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扰。

“你好。”谢厌庭主动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他的声音放得比刚才在讲台上更温和一些,带着善意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一只栖息在枝头的、警惕的鸟儿。

旁边的男生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在谢厌庭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那浅褐色的瞳仁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然后,他几不可见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算是回应。随即,他便迅速地低下头,翻开了自己面前那本明显有些旧了、边角甚至有些微卷的物理课本,摆出了一副不愿再多交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谢厌庭并没有感到被冒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和自身冷静的性格,让他习惯于观察和理解,而非轻易下判断。他从容地将自己的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数学、语文、英语……一本本地在桌面上摆好。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良好的教养和固有的秩序感。

他的文具也很简洁,一支黑色的金属钢笔,一支自动铅笔,一块橡皮,规整地放在笔袋里。这一切,都与旁边同桌那略显“简陋”的桌面形成了对比。

早读课正式开始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朗读声,大多是英语或语文课文,隐约还有几声哈欠声。

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片嗡嗡的潮汐。

—

谢厌庭一边跟着朗读,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自己的新环境,以及身旁这位特别的同桌。教室的墙壁上贴着励志的标语和优秀学生的作文,黑板报画得色彩斑斓,充满了青春的气息。但这些,似乎都与靠窗这个角落无关。

男生的桌面上东西少得可怜。除了摊开的物理课本和一本边缘严重磨损、封面甚至有些模糊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外,就只有一支看起来最普通不过的、塑料壳的按动式水笔,笔芯似乎也快用完了。他的校服衬衫的袖口洗得有些发毛,但很干净。

此刻,他正用左手撑着额头,拇指按着太阳穴,右手握着那支廉价的水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厌庭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他握着笔的右手上。

那是一只属于少年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不显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像地图上纤细的河流。

而在他凸起的、线条清晰的腕骨内侧,有一颗极小的、深褐色的痣,像是一滴无意间溅落的墨点,又像是雪地上唯一的一粒尘埃,静静地缀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成为了一种独特的、带着些许隐秘意味的个人标记。

他似乎察觉到了谢厌庭停留过久的视线,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更显突出,但他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做出其他反应,只是书写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丝。

……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思维敏捷、语速很快、头顶有些“地中海”趋势的中年男人,姓王,班里几个调皮的叫他老王。他讲课富有激情,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讲课间隙,他似乎是刻意想试试新转来的学生的深浅,点了谢厌庭的名字,让他到黑板上解答一个关于集合与函数初步结合的问题。

对于从小在奥数班里摸爬滚打、基础扎实的谢厌庭而言,这自然是基础中的基础。他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白色的粉笔在他指尖仿佛有了生命,他几乎没有停顿,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地写下了推导步骤,言简意赅地给出了正确答案。他的板书也很漂亮,字迹清峻工整。

老王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解题过程,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他拍了拍谢厌庭的肩膀,让他回到座位,然后对着全班说:“谢厌同学思路非常清晰,基础很扎实。大家看到了吗?就要这样,步骤规范,逻辑严密。大家要多向他学习。”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压抑的骚动,不少同学回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些佩服和好奇。谢厌庭只是谦和地笑了笑,并未多言,平静地坐回座位。

他能感觉到,在他起身走向讲台和解题的过程中,身旁的同桌,握笔的右手有过一瞬间的停滞,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但也仅此而已,他始终没有抬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几个性格外向、活泼热情的同学就按捺不住好奇心,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向谢厌庭这个“新来的”发起提问。青春的活力像热带的气温一样,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

“谢厌庭,你从北京哪个区转来的啊?海淀还是西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很学霸的男生率先问道。

“我靠,你说自己189cm?天哪,这身高太羡慕了!你以前是不是打篮球的?校队吗?”一个身材高挑、穿着运动鞋的男生兴奋地问,眼里闪着光。

“北方是不是冬天特别冷?到处都供暖吗?你来厦门还习惯吗?觉得热不热?”一个扎着马尾辫,脸上有几颗小雀斑的女生连珠炮似的发问。

谢厌庭好脾气地一一回答,态度温和有礼,既不过分热络,让人感觉难以接近,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掠过身旁,那个被无形屏障隔开的同桌。时羡始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直,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好奇、活力都与他隔绝。他甚至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色有线耳机,塞进了耳朵里,微微侧头靠着窗,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将自己放逐到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

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他冷峻的侧脸莫名带上了一丝易碎感。

直到数学科代表开始挨个收作业,走到他们这一排。科代表是个戴着细边圆眼镜、梳着齐耳短发的女生,名叫黎语。她抱着一摞练习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小心翼翼,似乎有些怕这个独来独往、气场冰冷的男生。

“时羡,数学作业。”她的声音比叫其他同学时低了一个度。

原来他叫时羡……

谢厌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羡,是才羡的羡吧。一个寓意着美好、引人向往的字,却与他周身那冷硬、疏离的气场,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矛盾。

时羡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科代表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从抽屉里摸索出一本皱巴巴、边角甚至有些破损的蓝色练习册,随手翻到某一页,看也没看就递了过去。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几乎是敷衍了事的怠惰。

科代表黎语接过那本与他整洁桌面格格不入的练习册,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完成情况,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商量的口吻:“后面的大题……你又只写了最终答案吗?过程……过程能不能稍微补一点?”

时羡终于抬了抬眼,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扫过科代表紧张的脸,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会。”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歉意。

黎语张了张嘴,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再劝说一句,或者按照职责要求他补上,但接触到时羡那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在手里的名单上,在“时羡”这个名字后面,用笔做了个小小的记号,那记号似乎带着些许无奈。然后她转向谢厌庭,语气瞬间轻松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新同学,你的数学作业。”

“给。”谢厌庭将早已准备好的、写得工工整整、步骤详尽的作业本递了过去。他的作业本封面整洁,字迹清晰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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