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不知,师尊不如直说,何必弯弯绕绕?请赐教——”
本意是激怒,可鸿延长老却显露出超常的耐心。
“爱徒啊,你不知,那本座便读给你听,可好啊?”语气柔和像是哄小孩似的。
竹简被展开,找到最初的位置,鸿延长老用手指着,清了清嗓,缓缓开口。
“开元一百八十九年冬,十一月十二日夜,绯涔长老于小池塘边;”
“开元一百九十年春,三月初三中午,阳波道君于望月峰主殿;”
“开元一百九十年夏,七月三十日晨,和庾剑君于凌霄峰灵田外……”
年份、日期、人名、地点。
鸿延长老就这么一条条地念下去,起初常远还不知道这些组合意味着什么,渐渐地,年份越来越近,一些熟悉的名字和地点逐渐出现,当最后一条“八月初三、旭尧道君议事殿偏殿”念出来后,常远浑身上下陡然一惊,冷汗刷得一下冒出来。
“你……你是如何知道?!”
“本座修为已至大乘,剑宗之事,有何不知,有何不晓啊?”
常远抖如筛糠。
鸿延长老念得不是别的,而是他每一次与其他的长老剑君道君私会,提及离开师门的事宜。
知道、他竟然都知道。
鸿延长老的性子分明是最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为何这么多年,他都知道,可是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常远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丝毫也不了解师尊。整个人因为震惊以及极差的身体情况,而轻微颤抖。
就在这时,鸿延长老再度轻笑,“哗啦”一声,他收起竹简,双手交叠在胸前,意味深长地看着常远。
“哎,常远啊,”声音拉得老长,“这些个徒儿里,就属你心性跟本座最像。那么就由你来猜猜,本座为何明知你与其他长老私会,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弟、弟子不知。”常远呼吸局促,仅仅是这么几句话,他筹谋已久的事情和节奏,被全部打乱。
“还请师尊赐教。”努力镇定。
“呵,”鸿延长老勾唇,“真是跟你那个父亲一样,有勇而无谋,就不能学学你大师兄一般,安分守己吗?!”
哐当——
鸿延长老猛地一拽,什么圆滚滚的东西猛然落地,水镜中的画面倒转、摇晃,最终停留在地上汩汩流血的东西。
头!那竟然是一个头!是旭尧道君的头!
同为剑宗上卿,他竟然也敢杀!
常远瞳孔猛缩,身体更剧烈地颤抖:“师尊这是何意?”
“常远,你真以为那些人说,愿意收留你们师兄弟几个是真心的吗?”
常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什么意思?!”
鸿延长老的笑却更阴森了,他抬手摸了摸地上的头颅,爱抚似的、又似惋惜:“真是个蠢-货啊。”
然后才幽幽道:“常远,为师问你,你可知你师兄体质特殊?”
“弟子不知。”
“你师兄天生仙骨,有他在可以望门派气运,亦可以助力周围人修行。你真当他是个人物吗?说到底不过是个物件罢了。”
常远瞳孔猛缩。
“这个物件啊,就算是宝物,也应放在能守护住宝物的人手里,常远啊,你应该感谢本座收留了你还有你师兄,整个剑宗,除了本座,还有什么人能护你们师兄弟周全?试问,这个什么旭尧道君、还是什么其他阿猫阿狗之类的长老剑君,能保你们全须全尾?离开了本座的羽翼,今天跟着一个长老,明天就有另一位能力更出众的道君会想方设法,把你们抢到自己门下。就算这一次能安稳了,下一次呢?强者之上总有更强者,你当真以为,这样对你们师兄弟几人更好?更何况,他们想要的,也不过是你师兄,你当你们几个拖油瓶,真的会被好好对待?”
语气轻飘飘的,还抚了抚衣袖:“远的不论,就说斩首旭尧道君的这件事,除了本座,还有谁能在剑宗依旧不受责罚?”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公平、合理都被碾成齑粉。鸿延长老选择在一些事情上顺从宗内安排,并非因为惧怕,而是为了远离麻烦。
而剑宗也是如此,在并非重错的情况下,同样不会明面上与强者为敌。
常远费力地消化着这些内容,许久才艰难地开口。
“你说师兄天生仙骨一事可有证据?”
“你若不信,自可去剑宗墓园一查。”
常远顿了顿又道:“这些师兄可知道?”
“你若是说,他便知道,你若是不说,他便不知道。只不过,”鸿延长老话锋一转,“就凭你师兄的性格,让他知道外面许多人对他好,不过是图他这幅骨头,你以为他会如何?”
风恕之心思纯净,相信这世界上的善意,守护着剑宗这个大家庭,若有一天,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个家庭的一员,而是一件人人都想用的工具,一块人人垂涎的肥肉,他究竟会如何做?如何想?
常远不知。他只知晓,那定是无尽的绝望。
他绝望地闭上眼,久久没有说话,认命地仰起头,胸口闷痛不止。
“常远,”鸿延长老粗粝的声音响起,“本座再问你一次,你可知错了?”
“弟子……知错。”这一个回答好似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常远破破烂烂身体中的那一股劲儿被抽离,他整个人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或者说,一件悬挂起的衣服,完全没有一丝生机。
“很好。”鸿延长老欣慰道,“知错就好,本座已经为你备好灵药。好好休息几日吧,便回去吧。授衣假了,你师兄又该下山去采购物资了,没有你帮忙,他一个人可是忙不过来的。”
“是……”常远无力地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