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鸟雀依木而眠，周遭一片寂静，剑宗弟子和长老均已经歇下。

鸿延长老独立出来的小天地依旧是早上七八点的朝阳。

长老水牢漆黑幽深隧道中，萤石发出点点幽芒，再往里走，隐隐能听见嘀嗒水声。

湿滑岩壁上几条粗重的铁链垂下，数具腐臭湿尸被倒挂在铁链下端，白花花的蛆虫从眼眶里钻出，只有身上破烂的粗布麻衣能隐约辨认出，他们并非剑宗弟子，而是凡人。

黑暗中，常远缓缓地睁开眼，首先入目的是一具被木剑贯穿的身体。

他还没死吗？

眼神已经浑浊，身体的疼痛像是无尽的折磨。湿漉漉的泥水混着血水缓缓滴落，脚下传来吱吱声。

常远低下头，看见一只肥硕的老鼠正在啃噬他腐烂的脚趾。

怎么还没死啊？

当日他故意顶撞鸿延长老，本是一心求死，可长老却不放过他。

过去十多日，不仅每日都按时给他送水送饭，甚至还安排了暗阁手下强行给他灌下伤药。

师尊向来自大，不允许任何忤逆，常远不明白为何自己现在还留着一条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头顶响起。

“常远，过去这么多日子了，你可知错了？”

常远抬起头，半空中幽暗背景下，一道梭形区域如同水镜一般缓缓荡开，鸿延长老的面孔出现在灵波流转的镜面之中。

——水镜术，通过强势的灵力在虚空中划破空间，映射出实时画面。

是合体期以上修士才能使用的秘法。

鸿延长老一身素白单衣，披散着头发，嘴唇毫无血色，一双眸子眼白通红而瞳仁雪白，诡异且妖冶，让人看了遍体生寒。

……红、红眸？

常远刚想开口，然而随着腐臭空气的涌入，他猛地大口喘气，肺叶剧烈地疼痛，连带着整具身体都在颤抖。

等他恢复过来，再抬头时，那双眸子里的血色已经消失殆尽，恢复成了正常的白色眼白。

常远眨了眨眼，难道是他看错了？

可饶是如此，嘴上依旧不肯服输：“错？弟子何错之有？！德高为师，身正为范。师尊既然没有师尊的样子，弟子又何必尊师重道？”

气若游丝，一口血吐出，硕鼠被鲜血淋头，一溜烟跑回黑暗之中。

“呵、呵呵。”鸿延长老干瘪地笑，“常远，尊师重道的道理，你又几时懂过了？这些年，你一口一个师尊，又何时真的当本座是你的师尊？真当你那些小心思藏得很好？”

常远沉默。

对鸿延长老，他从未有过尊师之心。几分表面功夫也全是看在风恕之的面子上。

他的父母是剑宗除魔卫道的英雄，双双意外亡故后，他被剑宗掌门和长老安排到鸿延长老门下。鸿延长老修为之强、地位之高，常远只以为是剑宗恩赐，他立誓跟随师尊走上正途，可谁知……

不到一年时间，他就认清了真相。

鸿延长老会借口锻炼体魄，把年幼的他扔进冰天雪地里冻着；还会故意克扣月俸，让他自生自灭。失去父母原本已经足够悲痛了，常远不懂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年纪大些后，他才隐约明白，长老本不愿意收他为徒，但剑宗需要展现一个善待、栽培遗孤的标杆和示范，鸿延长老碍于掌门和其余长老的威压，才勉强将他纳入门下的。

谈何敬重？

跟随鸿延长老修炼的这十多年，如履薄冰，唯一让常远感觉人生尚且不是一片黑暗的人是师兄。

风恕之只比常远大三岁，两人虽有师兄弟之别，但一路互相扶持、依靠才艰难长大，二人的情谊比其他师弟师妹更深，因而推心置腹的话说得也要更多。

师兄天赋超群，除了鸿延长老外，不少长老道君剑君都想收他为徒，也曾有人委婉地递过话，只要风恕之同意，他们就会自请掌门，将几人强行收入门下，细心教导，不似鸿延长老般苛待。

常远早有这样的心思，私下里无数次劝说过师兄，可风恕之却全都礼貌回绝。

常远只恨师兄是榆木脑袋，不懂变通，直到最近半年，师尊的性格越发偏激，师兄依旧隐忍，他却逐渐无法忍了。

风恕之是他生命里唯一一道光，欺负他可以，欺负师兄绝对不可。

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一位相识许久的好心道君给他出了计谋：风恕之不同意，就逼他同意。只要证明鸿延长老没有当师尊的资格，自然会有别人收留他们几人。

常远虚心求教：如何证明师尊没有资格？

对方只是意味深长地回复了他两个字。

——人命。

常远想了一整晚，给师兄上药的那夜，他委婉地劝说过师兄，可当时风恕之拒绝了，也正因如此，他才最终走上了这条偏激的路。

他的人生已经过了十多年苦日子了，大师兄爱他、护他，如果他的死，能换来大师兄的自由，那他死得其所。

想到这儿，常远深吸一口气，只感觉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重了。他挺直脖颈，直视虚空中鸿延长老的双眸道：“我便是不敬，你又能将我如何了？”

语气轻飘，视死如归。

“呵。”鸿延长老轻笑，“本座又能如何你了？你是本座的爱徒，本座又何必将你如何呢？”

水镜那边传来“哗啦”一声。

床榻之上的鸿延长老抬起手，一卷竹简落到他的手中。

“常远，你可知这是何物？”

长期的折磨，眼睛已经看不清小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