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罗将布条塞到羊皮卷中,起身理了理衣。
击胡侯善使双短矛,此刻正在院中挥舞短矛。
“阿翁穿得这么少,小心膝盖疼。”月华罗沉声道。
击胡侯笑得胡子发颤,又弯身挥矛,双短矛震颤,发出铮鸣,“哎呀,这一套下来,身体是真暖和,你看看你阿翁多有劲。”
月华罗没说话,将击胡侯挂在树干上的外衣取下,抖了抖雪,披在他身上。
击胡侯拢衣问道:“怎么兴致缺缺,谁又招惹你了?要我说和王储把婚退了,我龟兹什么样的好儿郎没有,英武的,俊俏的,你想要,他们哪个不巴巴贴上来,何必……”
“阿翁。”月华罗打断他。
“国王得的什么病,怎么就突然病倒了?”
击胡侯捋了把胡子,“我哪知道。”
“国王一直看您不顺眼对不对?”
“谁说的?”
月华罗不语,就这么看着他。
击胡侯最怕见到她这样子,她是他从小带大的,死犟。真生气来也不哭不闹,就顶着一双水溜溜的眸子望着他,便是有重话又怎么忍心说出口。
“不用担心阿翁,哪天阿翁把铜符一交,种种树,练练矛,劳碌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您没看出毗礼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他好像变了许多,就像,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月华罗声音放得很轻。
击胡侯别过脸,捡起地上的银带钩,扣在腰间,“人都会变的,你阿翁不也变老了吗?不要想太多,天塌了有阿翁顶着。”
月华罗转过身去,温热的泪不受控地滑落,肩膀轻轻松动,她“嗯”了声,向屋内走去。
阿翁知道,阿翁知道他不是毗礼,她近乎于绝望。
是了
阿翁不肯让权,国王又忌惮他,此刻国王病危,王储易主,他自然乐见其成。月华罗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能眼睁睁见毗礼身首异处,更不愿阿翁遭剐。
月华罗身心俱疲,她与毗礼一同长大,竟连他换了个人都认不出来,她颓然跌坐在地上,咬唇痛哭。
就这么伏案歇了整整一日,第二日未时,她起身梳妆,用黛石细细描了眉,涂了口脂,里面穿上毗礼送她的绯色对襟长袍。
亲自下厨给击胡侯做了炙羊肉。
击胡侯乐呵呵地咬下一大块,“月儿的手艺就是好,要是能再来上一碗葡萄酒,阿翁死而无憾了。”
月华罗眼皮抽跳,大声喊道:“阿翁!”随后悻悻道:“慎言。”
“我就说说,给阿翁一碗酒,一碗就行,阿翁保证绝不多饮。”
“您忘了医工说的,不能饮酒。”
“他净日胡扯……”
击胡侯眼皮沉重,口中咬着炙羊肉,声音越来越小,伏倒在案上,倒下时深深望了月华罗一眼。
月华罗不敢看向他,偏过头哑声道:“阿翁,对不住。”
她自幼失怙,与阿翁相依为命,阿翁从不曾对她设防,此刻她心底的愧疚遮天蔽日,枝枝蔓蔓缠住脏腑。
月华罗轻而易举找到了击胡侯的铜龟符,击胡侯打仗是个好手,操兵训将也不逊色,唯独做事大条,铜龟符被他随手抛掷,险些几次找不到。
是月华罗编了条穗子挂在上面,教他放置好。
月华罗抚上穗子,在心中默道:“阿翁,信我一次,你好好睡上一觉。”
她召来府兵,令府兵们整理好行装。这不是她第一次带兵,却是她第一次独自带兵,下面站着的百十来号人,风声凛凛,为她助威。
她忽然明白阿翁为何不肯放权,她独自带府兵尚且如此,更何况阿翁呢!
心念及此,千回百转。
直待天色暗了下来,月华罗扬声道:“此行,胜则加官进爵,败则遗臭万年,不愿去的自行出列。”
府兵是她一手选拔操练的,有男有女,每个人的模样,功夫,善使的技法没有她不知道的,本事有高低,品性却无优劣之分。
无人出列
月华罗对众人抱拳,随后利落地挥了挥手,“走!”
龟兹夜禁,街上没了行人,独有零散的巡夜士兵。
月华罗将府兵分为三路,抄小道暗夜潜行。
没人比她还熟悉龟兹城了,打小摸鱼爬树,走街串巷,闭着眼她都不会走错。
沈嫽给她的布条写了林外住有贼子,要留活口,既留活口,打草惊蛇是要不得,这可对上了她的老本行——下迷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