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挥鞭扯着嗓子叫骂声传来,沈嫽回头再次望了一眼落延。
卫谏边走边道:“他是装晕的。真正昏倒的人脖颈没有那么紧绷。”
沈嫽道:“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了。”
下午凿山的时候,沈嫽将勒风安排在自己身旁。
勒风手拿撬棍敲打铁矿石,喋喋不休道:“你是不是看我根骨奇佳,要教我绝世武功?”
“绝世武功?”沈嫽笑道:“我自己都不会。”
“你前几日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和我阿翁讲的绝世武功简直一模一样!”说着勒风拿起手中的撬棍舞了起来。
“落水狗?”沈嫽想这个比喻挺有趣的,光头被老三交给了首领,首领当场将光头射杀。
光头被射杀的消息传来,受他欺凌已久的人反倒没有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大都是一种兔死狐悲的麻木。
兔死狐悲,悲的多了也就麻木了。
沈嫽清了清嗓子,“我可以教你,但是你得给我解闷。”
“好啊好啊!我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河里游的我都能说出个一二来。”
“那你就说说像你这么机灵的人怎么被抓进来的?”
“我……”勒风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己闯进来的。他们说城西有鬼,我不怕鬼,想把鬼抓了给玩伴们炫耀,结果被“鬼”给抓了。”
“你被抓来多久了?”
“比你早上半个月。阿兄,你那么厉害怎么被抓来的?”
沈嫽一本正经道:“和你一样来抓鬼。”
勒风兴奋地砸向碎石,没收住力气,碎石溅到了他的头上,“我就知道我们投缘!连被抓的原因都一样!”
沈嫽笑了笑,“你知道那个昏迷的人叫什么吗?他又被抓来多久了?”
勒风撇嘴道:“你不认识他啊,那你还救他?”
“顺手的事罢了。”
勒风心说:他日后也要像阿兄英勇救人后拂衣而去,深藏功与名。
“我来到这他就在了,他干活不麻利,挨的打可不少。他这人很怪,不喜欢说话,只跟那群傻子混在一块。”
沈嫽点头,指向东边道:“那边管事的可是二首领?”
勒风看向那边指挥人干活的大胡子,“他跟我们一样是被抓来的。我听说二首领被大首领杀了。”
“杀了?”沈嫽不可置信道:“你莫不是在胡诌?”
“我没骗你!他们都这样说,说是二首领不同意采矿还是不同意别的事,当众被大首领射杀了。”
“那三首领还对大首领俯首帖耳的,他不怕么?”
勒风冷嗤,“他啊,有奶就是娘。”
*
天色渐晚,沈嫽掀开草扎席帘,走到棚外张望。
她思忖了一下午王储的事情,越想越心惊,心惊过后,一种难言的、抑制不住的兴奋感在她心头萦绕。她盼着和卫谏说出自己的猜测,可等了许久未见他人影,于是索性出来等着。
棚子外,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这样亮的天,这样空旷的地,沈嫽心生恍惚。
塞外,长安,彭城,乌孙又到如今的龟兹。她从未安稳过,是注定要飘零一生么?
棚内的微光摇曳,隔着席子透出来照在地上,将她的影子拉的忽长忽短。
“怎么在外面待着?”卫谏手捧着碾碎的草向她走来,即便一身破旧布衣,仍濯濯如春月柳。
若他未曾来此,有师长相佑,此时应在朝廷之上执笏而立,想必又是一番别样光景。
“落延在里面。”沈嫽想了想,还是用了“落延”这个名字称呼他。
“没想到这草药还能在矿山中生长,将研碎敷在伤处能消肿止痛。”卫谏手捧着草药给她看,眉眼也跟着手上的动作弯了弯。
沈嫽问道:“不是有药粉么?”
“没这个有效。”
沈嫽偏头看向卫谏的脸,长长的鞭痕已经结痂了,像一只狰狞可怖的蜈蚣趴在上面。她招了招手道:“别进去,就在这我给你敷上。”
卫谏怔了怔,笑道:“我不用。”
他走到沈嫽面前,轻声道:“伸出手。”
沈嫽不解,却还是将手伸出。
这是卫谏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她的手,明明正值桃李,手上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粗糙的茧子,新起的水泡,层层叠叠。
他轻轻将草药敷在沈嫽掌心,冰凉的触感弄得她痒痒的,“敷上半个时辰就行,水泡破了不要去碰它。”
沈嫽低头看着卫谏小心翼翼地将一层层草药铺开,推拒道:“我皮糙肉厚,好得快,以后不需要去采了,被巡夜的看到,免不了一顿打。”
“我会多留意。”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