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殿下……”
帝斯凯往后退开了几步,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整理好这些信件,你就出去!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女人望了他片刻,抬起手用袖口擦去了眼角滑落的泪水,最后捂住整张脸快步冲出了营帐。
厚重的门帘重重地落回了原位,女人离开后,营帐里仅存的那一点温热的气息也跟着消失了。
帝斯凯单手拢好敞开的衬衣,把所有露出的皮肤都严实地遮了起来,转过身像突然失去了支撑般地坐到了那张椅子上。
案上摊着几份密信,他将它们一封封拆开取出,视线一动不动地停留在信纸的第一页开头,直到眼角因为长时间不眨眼而泛起干涩的微红,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对着同一行字看了好久。
他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将密信随手一扔,双手撑着桌沿站起,脚步缓慢地走回了那张狭窄的行军床边,整个人侧身瘫倒下去,顺手将佩剑横放在枕侧,始终保持着警戒的姿势浅浅地睡去。
营帐外忽然响起了士兵们的脚步声,帝斯凯在听见声音的同时睁开了眼,右手已经摸向了床边的剑。
“今天我们就能回家了!”
随着更多的喧嚣在营帐外弥漫开来,他才在黑暗中缓缓坐起身。军营的号角甚至尚未吹响,整个营地就已经自发地骚动了起来。
一个年轻士兵一边捆卷着毛毯,一边兴奋地嚷嚷着。
“回去后,我可要好好睡上个三天三夜!”
旁边的老兵一边将擦拭得锃亮的制式长剑插回鞘中,一边熟练地清点着自己皮袋里的金币,眼里满是憧憬。
“等回到了坎佩冬老家,拿到领主老爷发的津贴,我得赶紧回趟乡下的农场。算算日子,我那刚出生的儿子现在应该都会跑了……”
欢呼声、粗鲁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亢奋的红晕。哪怕晨风依然刺骨,也吹不散那股对回家的热切渴望。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喧嚣中,行军的队伍开始缓缓离开了营地,沉重的辎重车隆隆驶过泥泞的古道,向着坎佩冬王城的方向驶去。
当最后一队轻骑兵也通过了空荡荡的营地时,帝斯凯才拉起了黑色的兜帽,牵着战马风佑踩着废弃营地的废墟向前走去。
他走到昨夜残留的余烬旁,踩熄了篝火里那片还带着零星火星的灰烬,随后走进了几片空营帐里,视线仔细地扫视过每一处角落,直到确认没有任何一个因伤重而掉队的士兵被遗漏在这里。
大军在旷野上行进着,随着距离王城越来越近,空气里开始飘散起了熟悉的泥土味与花香,士兵们的情绪也彻底被点燃了。
有人开始用粗犷的嗓音唱起了帝国的边境民谣,几个年轻的骑士忍不住开始比赛起了骑马,战马在平原上奔驰着,溅起一路的碎草与泥土。
“嘿,我打赌十个银币,我老妈这次绝对认不出我来!瞧瞧我这满脸的胡子渣和这道新添的疤!”
“得了吧,你就是变成灰她也能认出来。不过我倒是想赌我那未婚妻,她要是看见我带回去的军功章,肯定会愿意明年春天就跟我举行婚礼!”
那个在峡谷里被帝斯凯背回来的年轻小伙子,兴奋地拨转马头,大声地冲着骑马走在队伍最后方的将领喊道。
“帝斯凯殿下!等回到了城里,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这话,纷纷善意地跟着哄笑起来。无数双盛满了敬仰与喜悦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看向了走在队尾的帝斯凯。
晨风吹起了他额前凌乱的金发,几缕碎发掠过那双空落的浅蓝色眼睛。听到那些起哄的声音,他的嘴角只是浅浅的向上一弯,随即拽紧了手里的那条褪色的发带,目光又重新投向了坎佩冬王城的方向。
那里,高耸的城墙已经隐约地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队伍离王城越来越近,道路两侧的人便越来越多。视线里路旁的农庄连片铺开,风吹过成片的金黄色麦野,混着干草的清甜的气息。
村民们看到这支归乡的队伍很快召集了更多的人齐聚到路边。
“是他们回来啦!!!”
一个站在草垛顶上的男孩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旁边树上的麻雀全都惊飞了起来。
“咱们坎佩冬打赢了!”
“战神殿下回来了!”
欢呼声顺着风从村口传到田埂,一阵高过一阵,又从田埂传到麦田的尽头,整个平原上到处都是往路边跑的人。
孩子们在人群里踮着脚从大人的腿缝中间钻来钻去,一蹦一跳地挥舞着手臂。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一束刚从田埂上摘来的彩色野花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排,努力朝着队伍的最前方张望。她拽了拽母亲的衣角,小声地问道。
“妈妈,哪个是帝斯凯殿下呀?”
女孩母亲也伸长了脖子望了望,目光在队伍最前面那些举着王旗、铠甲擦得锃亮的先锋骑兵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有些迟疑地弯下腰贴着她耳朵说。
“应该是……最前面那个吧。”
旁边一位须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人,听见母女俩的对话笑了起来,笃定地接过话说。
“战神大人当然骑在最前头啦,看到没?就是那个举着王旗的。”
女孩立刻抬头朝队伍的最前方望过去,确实看到了一位举旗的骑士披着鲜红的披风,胸甲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开心地挥起手里的花束,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束还沾着晨露的小花簇扔了出去,嘴里喊了一声。
“帝斯凯殿下!!!!!”
彩色的花束在空中斜斜地划过,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轻飘飘的花茎吹偏了方向,一路飘悠飘悠地越过前面几排骑兵的马头,啪嗒一声,轻轻地掉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前方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扔错啦!!哈哈哈,战神大人还在前面呢!快,再去摘一束!”
女孩涨红了脸,懊恼得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水光,两只小手不停地朝队伍最后那个穿着普通黑色披风的年轻骑士摆手。
“对不起骑士哥哥!但那不是送给你的!是要献给战神大人的!”
周围的大人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笑得更大声了,欢呼声与打趣声混成一片,人群继续追随着队伍最前方那道披着华丽铠甲的身影远去。
帝斯凯低头看着马蹄前那束小小的野花,花瓣全都散落在了碎石路面上。
他拉了拉缰绳,战马风佑便停了下来,低头用鼻子闻了闻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打了个响鼻,小心地迈步绕开了。
坎佩冬王城已近在眼前,古老的钟楼传来了一阵悠长而沉重的钟鸣。
“咚…………”
钟声越过田野,越过凯旋的军队,越过了高耸的城墙,一声又一声,缓缓飘向了那座终年照不进阳光的王宫内延。
王宫深处,一间常年闭门议事的会议厅内,厚重的雕花木门在钟声中缓缓合拢。
长桌两侧坐着的,都是这些年来最坚定支持王后与王室嫡系的贵族。军务大臣、财政大臣、数位老牌公爵,以及身披黑袍的主教神情阴沉,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亚里德死了……联军全部溃散。边境诸侯已经开始重新宣誓效忠。”
军务大臣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
“帝斯凯居然活着回来了!现在整个帝国都在喊他的名字!”
“八百人,他怎么可能杀光联军十几万人?!”
黑衣主教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十字架。
“那些该死的贱民已经疯了,在外城自发为他祈祷!还把他视为神!如果他现在起了不该有的念头,这坎佩冬的王座干脆让给他坐算了!”
“平民的骨头里养不出忠诚!他能跨过十几万人踩出一条血路,就敢踩碎陛下的威严!再放任他往前走一步,我们在座的所有人的脑袋,全都得被他挂在城门楼上!!”
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重木桌在狂怒的拍打下震得砰砰作响,甚至有人提议要连夜调集禁卫军时,长桌角落最暗的末端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一个被阴影遮住了半张脸的男人陷在漆黑的靠背椅里,一头金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正用一块雪白无瑕的缎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锋利的刀刃,就连刀柄上的铭文凹槽都不放过。
“诸位大人。”
他将那柄被擦得一尘不染的匕首推进了纯银打制的刀鞘中,随后轻轻地搁在了一块干净的桌布上,借着跳动的火光偏过头,露出了一张白净而清美的侧脸。
“堂堂帝国的勋贵与枢密院的大臣们……竟然被一只从泥潭里爬出来,嘴里叼着碎肉的野狗,吓得连腿都站不稳了吗?”
军务大臣脸色难看地转过头,恭敬地说。
“可是公爵大人……他手里握着全帝□□利的………”
男人抬起了一双碧绿色的眼眸,视线掠过满桌惊恐的面孔,用一种带着居高临下的慵懒与嫌恶的语气,讥笑的说道。
“贱民的血,就算用最烈的酒去洗,流出来的也依然是脏臭的泥水。给他一把剑,哪怕一座城,他也只配像狗一样蹲在王座下啃骨头。”
男人缓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毫无褶皱的金线长袍,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一个靠流血获得拥戴的人,终究也只能得到流血者的拥戴。”
“既然战场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就用血统来解决。我们只需要让他知道,他拼着性命挣来的功勋与声望,在我们手里,不过是一句可以随时抹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