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意之人恋爱、成家，早就拥有了清晨醒来爱人即在怀中的感受，池彦有最根本也最纯粹的情感为生命打底、支撑，何况另外那人与他有此心有灵犀的共识，无需言表。
而从小学习、升学、比赛，长大后创业、融资，一路但凡是由他展开主导权的游戏，即便中间有坎儿，他也能理性分析找个轻巧角度越过去。
知晓内情的人明白家中巨变让他本来就谦逊格局变得更加广袤，他时刻警醒，带着一抹外人无法理解的谨慎与收敛，一路走来，性格和能力融在一起，就是卧龙。
结果这卧龙栽他儿子手里。
准确来说是池敬庭进入六岁那一年，林念恩和池彦过往带孩子所有省心的部分一夜间莫名消失。池彦不明白他儿子不知道从哪里捻来的dna开始如期生效，用他的话讲，又坏又蠢。
有时林念恩觉得他太过了，为儿子跟他吵，说他的高要求没必要投射在一个六岁小孩身上。
池彦很烦躁但更受伤，他所有的出发点都是看不得林念恩为任何人受累，即使是池敬庭也不行。
而池敬庭的事摆在林念恩跟前，他非常理性地确认，她有时真的很没原则，并且他甚至怀疑在她心中的优先级顺序到底是什么。儿子比他重要？
日子鸡零狗碎，序曲沉淀，引子也早早落了伏笔，似乎总会迎来一个转折。
比如这天，池敬庭攒着上周末被剥夺滑板的‘仇’，偷偷把池彦笔电搞坏，半夜爬起来浇完水再用吹风机吹干搞得天衣无缝。第二天一早也用手段让他爹忙这忙那，必须保证他爹在会议室才能打开电脑的最终动作。
池彦敞着笔记本时，客户下属均在，因而他只是脸黑着拿u盘挑出备份来。
真正发作到极点，是他午餐饭盒里池敬庭塞进去的一张写着victory的鬼脸白纸和挤成一滩的芥末酱。
他和林念恩绝不会动手打小孩，那天等池敬庭从托班回家，他只是让他儿子把那饭盒统统舔干净，外加口头通知取消他暑假期待已久的三星堆之行。
尽管他儿子疯，但好在他作为这个爸站在那儿还是有点儿唬得住这狗崽的daddy威慑力，他不吃完不敢出来厨房，除非救星到。
林念恩这晚加了会儿班，回家时，转出玄关，看到厨房自住进来就没叠上过的几扇法式百叶门隔断此时是展开紧闭的，隐约泄漏里面的灯光，并没有声音，她喊了声池彦。
池彦嗯了一声，紧接着便是哭声传出来，池敬庭的。
“怎么了？”她应。
池彦拉开门走出来，门一瞬间就被池彦扣上，门栏中晃过一瞬池敬庭通红的泪眼，林念恩吓了一跳，平日即使是闹，池敬庭一般也倔着不哭，她又不相信池彦会真的动手。
他早上穿出去的正装，现在只是卸了领带，他通常回家就洗漱换衣，今天还真是怪得不像样。
“回来了。”
“池彦，你们在干嘛。”听着他语气若无其事，但实际那张冷脸骗不了人，林念恩的语气开始不爽。
池彦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重新戴上，“给他上课。”
林念恩终于懒得听他说，路过池彦把手袋扔给他怀里，像是拉手风琴一样，把厨房的门又叠成常态状。
洁白宽敞岛台上展开池敬庭一张眼泪鼻涕模糊的哭脸、一盒快见底的纸抽、以及池彦跟她一款的饭盒，她买包的配货。
看清里面的芥末，林念恩有点儿匪夷所思，联想到池敬庭今早的一些异常举动，大概懂了，但确实觉得池彦有点儿小题大做。
池敬庭是真正意义上的苦不堪言，说不出来一句话，抽着纸巾这里擦完那里擦，但也下意识保留着垃圾及时处理的好习惯，晃晃小拳头，脚边垃圾桶智能开启，他扔一张，紧接着再抽一张。
林念恩看着这景儿，一面慌一面又莫名觉着好笑，眼见饭盒里东西少了一半儿多，她赶紧从冰箱里拿瓶橙汁给池敬庭，又接了点儿温水让他慢慢吞。
抬起头，池彦抱着臂看着池敬庭，面色不虞。林念恩这才注意到他周身的疲惫感最重，怒意倒是真在其次。
她低头看儿子，“敬庭，你有不舒服吗，胃？肚子？”
池敬庭吸着鼻子又抽了张纸，看了眼他爸，点头又摇头，沉着头，继续准备往嘴里塞。
林念恩被他倔得发毛，拦住他动作，温声说：“你先喝点儿水，缓缓，这东西不要吃了，我去和爸爸谈谈。”
池彦这时才开口，语气冷得要死，“池敬庭，你自己看着办。”
林念恩火上来得急，这段时间他跟她工作上都很忙，偏生家里鸡飞狗跳，不沮丧是不可能的，她心很累。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还是让他喝水，把那饭盒盖起来放进水槽，随后便起身拉着池彦上楼回房间。
林念恩在主卧洗手间洗了洗手，又脱了外套几步，看着池彦坐在浴缸大理石边沿上，抱着臂看她，气得不轻。
“到底怎么了？只是芥末吗？”
池彦听着这个‘只是芥末’的问法，又不满地看了自己老婆一眼，补充说：“他把我电脑搞坏了。”
林念恩惊得啊了一声儿，“没妨碍吧？”，她知道今天日子很重要，签合同。
见池彦摇摇头，林念恩舒了口气，擦干净手上的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没话讲，良久也只有一句，“他还小…”
池彦可能也是一整日又累又气，并未回应。
林念恩直接坐去他腿边，浴缸边沿毛绒绒的地毯上，手臂搭着他的大腿。感受着池彦温热的手掌轻轻地顺着她头发，她焦躁的心逐渐慢下来。
“林念恩，你知道，这个把月，我都有想要再抽烟的冲动。今天扣上饭盒，同事拿着烟盒去楼道，我差点儿跟过去。后来想，这么多年养的好习惯，要是因为这狗小子破戒了，那可真是我污点。”
林念恩听着他哀怨的口吻，趴在他膝盖上笑了一会儿。
池彦除了气，余下最多就是纳闷，“我们小时候哪里有这样子？”
“他只是皮了些，不是坏小孩。”
“你总是替他讲话！”
林念恩撑起手抬头看池彦，敲敲他的膝盖，“敬庭聪明、倔强、勇敢、善于观察、学东西快，这些不都随你？”
池彦早就免疫她这些说法，“你可别骂我了，他是自作聪明、没有分寸、行事焦躁，我没在游泳队劝小孩儿跳十米台，没搬着滑板三脚猫功夫就敢上马路，也没骂过教我的老师是笨蛋…嘶…”
林念恩扭了他大腿一下，“你又翻他旧账，那些事儿他吸取教训也都完全改了。”
池彦骂得很难听，“狗改不了吃屎。”
不爽的表情又轮到林念恩，“你不要这么说他！”
“他真是被惯坏了，随随便便搞别人电脑，对财物没概念，对别人的事没责任感，你亲手准备的饭被他用芥末毁了对付他爸，我还要怎么说他？”
“……”
“我用那电脑给他放过我们结婚、旅行的视频，给他看过他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你的样子，里面还有你第一个展的照片，他当时划着鼠标坐在我腿上说妈妈好厉害。这些东西，倘若我没备份，怎么办？他用水浇电脑的时候有想过一瞬间这些吗？他大概率是没想过，可我甚至害怕他想过还敢做出这些事。”
“他是有优点，可他性情太放肆，做事太傲慢，现在不收一收，六岁这样，六十依然会这样。”
他揉了揉她的耳垂，叹了一句：“养孩子真难，林念恩。”
这口吻太过耳熟，年龄愈大，林念恩太少听到池彦消极的话语。
她还在美国他在国内那年，公司遇到了恶心事，信任的合作伙伴倒戈，他那段时间应酬特别多，喝得头疼跟她视频，最后目光不知落到哪儿了，说了句：“这世界真难，林念恩。”
浴室顶光打在他鼻梁上，死亡光线下，她倒觉得他跟上学那会儿没什么不同，可事实是他俩早已经离开校园太久，工作上新结识的人听到她小孩六岁都会吓一跳。
时间就这么一圈一圈转，他和她面对一个个新课题，烦心事儿披着社会的‘外衣’，有时怎么不想缩起来，世界只留她和他好了？
这两年夫妻流行队友、战友一说，林念恩从不认可，只觉得他与她是爱侣情人，现在池敬庭即将迎来六岁生日，孩子这个节点突然的变化，倒是真让她有点儿承认这战友一说。
孩子此时还在外面把持着进度条，他俩先躲房里坐在这儿埋怨，林念恩一时间觉得幽怨好笑还可爱，因为她知道总不会是一直这样，生活新出的小考而已。
“池彦，养小狗都有那个puppy blue时期，何况养孩子的…”
池彦不信，“那咱儿子这puppy blue，怎么六岁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