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带着料峭春寒。
玖蔻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发髻轻挽,斜插着一只普通的乌木竹簪,通身上下再无其他饰物,她莲步轻移,快速的转过重重连廊,而后走到一间屋子前,素手轻扬敲了敲房门。
“进来。”屋子里传来龚嬷嬷略带着一丝精明冷淡的声音。
玖蔻推门而入,室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又夹杂一股清淡的冷竹香,与龚嬷嬷一贯夸张华丽的风格不甚相符。
“嬷嬷安好。”玖蔻躬身福了一礼,声音平静。
龚嬷嬷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拨弄着算盘,核对账目,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
“玖儿姑娘,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龚嬷嬷皱着眉头核算完手中的账目,这才轻松一口气,而后慢悠悠地抬起头,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扫视了她一番,在看到对方过于朴素的衣着时,几不可察地轻皱眉头。
“嬷嬷,玖儿有一事相求。”玖蔻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听闻我父弟今日即将被流放出城,求嬷嬷开恩,允我出去......送他们一程。”
龚嬷嬷眉头皱的更紧了,麻利的从榻上起身,缓缓走到玖蔻身前,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玖儿,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说起糊涂话了?教坊司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身份?若是被人发现,平白惹祸上身。”
“嬷嬷”玖蔻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些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知道规矩,但我必须去。”
龚嬷嬷脸色阴沉了下来,语气强硬且尖锐“教坊司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地方,且退下吧,嬷嬷就当今天没有听见你的这一番话。”
玖蔻静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她一言不发的望着龚嬷嬷许久,忽而极轻的笑了笑:“嬷嬷提醒的是,玖儿自是记得自己的身份,所以更加清楚后果......若今日嬷嬷不让我出这个门,回头我若是“病了”甚至因此“郁结于心而命悬一线”,来日单大人来教坊司接人,嬷嬷觉得,到时又该如何交代呢?”
她的话语轻柔,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抵在了龚嬷嬷最在意的地方。
单大人位高权重,权势滔天,他若是因此怪罪起来,整个教坊司都吃不了兜着走。
龚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脸色极其难看,“你在威胁我?”
“不敢,只要嬷嬷稍稍高抬贵手,玖儿保证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
龚嬷嬷死死盯着玖蔻,在脑海中不断的权衡利弊。
眼前的女子平日看着温顺安静,没想到骨子里竟有这般胆量和决断,她用自己的生命来威胁,看似柔弱,实则狠厉,若是别的姑娘,龚嬷嬷有的是手段拿捏,可偏偏是被单大人看中的的玖蔻……。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几声的鸟鸣。
半晌,龚嬷嬷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几分气恼和妥协:“半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从后门走,找一个粗使嬷嬷跟着你,务必在巳时前回来,若出了什么岔子,我唯你是问!”
“多谢嬷嬷成全。”玖蔻再次躬身福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欣喜。
......
残破的长亭边,春草初生,葳蕤繁茂,却掩饰不住离别的萧索与凄清,一队押解囚犯的官兵等在一旁,神情漠然。
玖蔻远远便看到了那两道穿着破旧囚服,戴着沉重枷锁的熟悉身影,不过短短时日,他们憔悴的几乎脱了形。
玖蔻忍不住偏头摸了一把眼泪,而后强忍着心酸,快步上前。
一旁跟随的粗使嬷嬷机灵的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为首的那个官兵手里,陪着笑脸低声道:“军爷辛苦了,一点心意,请各位喝盏茶歇歇脚,顺便行个方便。”
那官兵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脸色稍霁,挥挥手,示意手下退开几步,给了他们一点空余的时间。
“父亲......唯安......”玖蔻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她将这段时间积累的所有积蓄,飞快地塞进父亲破烂的衣襟里,又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里面是她连夜准备的,治疗风寒的伤药和一些能够勉强充饥的干粮。
“玖蔻……”宁昭满面沧桑,混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枷锁下的大手轻轻颤抖着,想要摸一摸女儿,最终却是无力的垂了下来,“是爹连累你们了.......爹对不起你.......”
“不......我知道这一切和爹没有任何关系,爹爹也是被连累的.......”玖蔻一把紧紧握着宁昭粗糙的手掌,眼眶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那温文儒雅、光风霁月,从来都是养尊处优的爹爹,如今沦落成阶下之囚,吃尽苦头,玖蔻心中暗恨,十三叔,你一意孤行,可有曾想过亲人会替你落得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