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玉石相撞的碎响,有人在姜玉书耳侧低叹。
冰凉的,没有温度的吐息落在姜玉书敏感的耳垂上,激起一片红晕。
姜玉书如果是一只猫,此刻应该已经炸成一团分不清首尾的刺猬球了。
在这道声音出现之前,姜玉书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不对劲,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的到来。
短暂地惊诧过后,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姜玉书回过神来,一个闪身和身后人拉开距离,压着丝网边缘绕着香炉走了半圈。
位置变换,来人的衣着样貌终于落在姜玉书眼中。
层层叠叠,逶迤于地的猩红长袍上混着金丝绣有狰狞的厉鬼,瘆人的白骨,和一朵朵盛开至极致,与烈焰共生的红莲,腰间颈上皆是用玉石白骨和各色宝石一起穿成的饰品,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
来人带着一张银色的恶鬼面具,露出的皮肤青白,唇色殷红,长发瀑布般垂下,在丝网上铺散开来。
是鬼君!
姜玉书曾经远远见过鬼君一次,对这位和羲和生活在一个年代,实力恐怖至极的存在有着极为深刻的印象。
当时让他们头疼不已的万千厉鬼冤魂在祂面前,只是一粒灰尘,抬手便可抹去。
不只是那些厉鬼冤魂,只要祂想,七位枢机主教也不过尔尔。
姜玉书讨厌这种生死都被别人捏在手里的无力感。
看着姜玉书变化莫测的神情,鬼君勾唇笑了起来,语气轻柔,如沐春风:“这么害怕我?可,真是令人伤心啊。”
只是这春风吹在姜玉书身上,实在是遍体发凉。
鬼君似乎也不在乎姜玉书有什么反应,缓缓穿过丝网和香炉之间的真空区,随手捻起一柱香来把玩:“放心,鬼域不问人间事,我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干预的兴趣。只不过是意外遇到一个有趣的孩子,所以借机来看一出闹剧罢了。”
人都这么说了,姜玉书也不好再开口多说什么,或者说即便鬼君摆明要插手甄家之事姜玉书也不会说什么。
甄家又没救过他的命,不值得他冒死劝诫鬼君这般存在。
这位虽然同在三角盟约的束缚内,但对于祂这个位格的存在来说,来说表里世界本身并没有明确区别,哪怕有束缚在身也不会像他们一样束手束脚。
姜玉书缓缓吐出一口气,垂首赔笑:“鬼君说笑了。”
莲香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鬼君拖着衣摆和长发,绕着香炉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姜玉书面前,抬手用指尖托起他低垂的下巴:“生得倒是不错,你们教宗的眼光一直很好。”
祂的视线隔着恶鬼面具落在姜玉书的脸上,像注视什么器物般欣赏一番:“你若是死在这场劫期里,那位教宗说不定又会来我的鬼域找麻烦,我是怕了他的。”
缄默议会议员在位格上与鬼君没什么区别,他们之间差得只是时间。
是漫长到正常人无法想象的时间。
在时间的加持下,即便是同为三君之一的龙凤二君都早已无法与鬼君相提并论。
姜玉书被迫仰起头,露出那双颜色浅淡,毫无波澜的眼睛。
听到鬼君的话后,他反而放松下来,看似胆怯地开口:“鬼君多虑了,教宗冕下心怀苍生,哪里会为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大费周章,与鬼域为敌呢?”
鬼君闻言笑了一声,终于放开姜玉书的脸,带着那阵莲香走远了:“鬼域和人间域相比,还是无趣了些。”
随着话音落下,带着刺骨寒意的白焰从祂那织金衣袍上燃起,只是几个呼吸,鬼君便消失在香炉边,只留下一朵半开的红莲落在原地。
姜玉书面无表情,只觉得自己好像要被那卷土重来的无边疲倦吞噬殆尽。
鬼君的莲香为什么会有压制劫期的功效?
姜玉书有些好奇,但已经没有多余心力去思索此事。
他的双眼逐渐沉重,整个人毫无征兆软倒下去,倒在香炉之下。
燕扶成被困在一片死寂深处,无光无影,无声无息,恍若幽冥地底。
早在他们步入黑暗的瞬间,那黑暗如同蛰伏已久的异兽张开巨口,将二人拆骨入腹。
眨眼功夫,一切天翻地覆。
这不是一个寻常厉鬼冤魂能做到的事情,燕扶成对不同异种的实力了如指掌,对岑今霜这种因惨死而成的厉鬼有什么能力心知肚明。
眼前种种,不可能是岑今霜干得。
可不是她,又会是什么?
红莲供灯?
此地空无一物,极大程度上限制了燕扶成的发挥,他的天赋【逻辑拟合】只能对真正存在的事物使用。
花菱镜曾对他的天赋很感兴趣,亲自教导过他许久,最后却告诉他:“只能对事物使用的限制并非来自于天赋,而是因为,你是人类。人类的上限决定了一切,如果哪一天你彻底被污染,这层限制也会随之消失。如果有一天你要做出这个选择时,我希望你永远不会迟疑。”
她的语气里带着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燕扶成所不能理解的复杂情绪。
说完这句话后不久,燕扶成就收到了来自会长办公室的委任书,成为了乌托邦最年轻的特调组组长。
只是,哪怕到了今日,他依然没能理解花菱镜话中的未尽之意。
人类所能掌握的天赋,总是没有异种那般强势,有诸多限制约束。
如同人类存在本身,并不完美,并不强势,稳定平庸。
不知道在这片死寂中行走了多久,燕扶成的眼前出现一道微光。
蛛网般的荧光转瞬碎裂,带着他回到了洋房前厅。
前厅和他们离开时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就连那股古怪浓郁的香气也依然存在。
燕扶成站在前厅中心,一眼便看到入口处并排倒在地上,生死未卜的两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