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摊烂泥……粘稠,肮脏……什么都不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舟蘩的心上来回切割。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这是逢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描述抑郁发作时的感受,那些扭曲的、自我贬低的认知,像毒液一样从她干裂的嘴唇中流淌出来。
“那天……你站在楼下,”逢姝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知道……每天都在。那么冷……”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唯一的一点光。但是……我够不到……我怎么也够不到……”
眼泪无声地从她干涸的眼眶中滑落,没有抽泣,只是静静地流淌。
舟蘩的眼泪也瞬间决堤。她伸出手,紧紧握住逢姝冰凉得吓人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够得到!”舟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就在这里!逢姝,我就在这里!光就在这里,你不需要够,它永远不会离开你!”
逢姝任由她握着,泪水流得更凶。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空洞的眼神里,竟然挣扎着燃起了一簇极其微弱的、摇摇欲坠的火苗。
“舟蘩,”她看着她们交握的手,一字一句,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说道,“我会好的。”
舟蘩愣住了。
“这次……是真的。”逢姝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粗鲁地擦掉脸上的泪痕,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背脊,那个动作耗尽了她大半力气,让她微微喘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再拖累你,拖累妈妈……不能……放弃我们的约定。”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对自己下达一个必须执行的命令。
“我会按时吃药,按时复诊。”她继续说,眼神飘向书桌上那些散乱的药片和试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会回去上课,把落下的……都补回来。我们……还要一起考B大。”
“我会好的。”她重复着,这一次,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在对抗内心某个巨大的、否定的声音,“我一定……会好的。”
舟蘩看着逢姝眼中那簇强行点燃的、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的火焰,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悲壮的坚持,胸腔里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希望和尖锐痛楚的情绪填满。她愿意相信,无比渴望地相信这句话。这是她在漫长寒冬里,等到的唯一一丝春讯。
“好。”舟蘩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相信你。我们一起,把落下的都补回来。”
那天晚上,舟蘩陪着逢姝坐了很久。她们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静静地待着。舟蘩帮她整理了散落一地的试卷和复习资料,将药片按照剂量分好,看着她服下。离开的时候,逢姝甚至送她到了门口,脸上带着那种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依旧刺骨,但舟蘩的心却因为那句“我会好的”而滚烫。她天真地以为,这是转折点,是逢姝在与疾病的抗争中,一次决定性的胜利。
她不知道,有些承诺,越是用力,越是透支所剩无几的心力。
她不知道,那簇强行点燃的火苗,燃烧的不是希望,而是逢姝最后的精神。
她更不知道,“我会好的”这句话,有时候并非希望的宣言,而是一句……温柔的诀别。
那是风暴眼中,短暂而致命的平静。是溺水者浮出水面,吸入的最后一口气,只为说出那句让生者安心的话。
舟蘩怀抱着这用绝望浇灌出的希望之花,一步步走向那个她们约定好的、春暖花开的未来。
她丝毫没有察觉,命运馈赠的这份“好转”,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而支付的期限,就在不远处的,那个即将到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