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时光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在无数张试卷和永无止境的复习中飞驰而过。蝉鸣再次响起时,她们已然站在了十七岁与十八岁的交界线上,成为了准高三生。
那个夏天格外炎热,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胶质,黏稠而沉闷。教室里的吊扇徒劳地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噪音,却吹不散少年们心头因逼近的高考而滋生出的焦躁。
逢姝身上的“裂痕”,在这个夏天变得愈发明显。她情绪的起伏像不稳定的气压图,时而高涨到令人心惊,时而低落得让人担忧。
高涨时,她精力充沛得异乎寻常。可以在KTV通宵唱歌后,第二天依然神采奕奕地组织学习小组;可以同时策划班级的谢师宴和校文艺汇演的节目,思维跳跃,语速快得像扫射的机枪;可以拉着舟蘩在深夜空旷的操场上狂奔,直到力竭倒地,望着星空大口喘息,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明亮火焰。
“舟蘩!你看那颗星!那么亮!我们以后也要像它一样!”她会指着天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而低落时,她会连续几天沉默寡言。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别人跟她说话,她需要反应好几秒才迟缓地抬起头,露出一个极其勉强而疲惫的笑容。她会取消所有计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舟蘩的信息都回得极其简短,或者干脆已读不回。
那种空洞和抽离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舟蘩心中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她试图问过几次,但逢姝的防御比以前更加坚固。她要么用“快高三了压力大”来搪塞,要么就干脆转移话题。
“没事,别担心我。”逢姝总是这样说,然后用力抱一下舟蘩,那力道大得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力量,“有你在真好。”
七月底,学校难得地放了三天短暂的暑假。期末考试的压抑和即将步入高三的紧张感,像一层厚厚的灰尘,积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逃走吧,舟蘩。”放假前一天傍晚,逢姝忽然拉住正准备收拾书包的舟蘩,眼睛在昏暗的教室里闪着光,“就今晚。去老地方,看星星。”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求,还有一丝舟蘩看不懂的、急于抓住什么的迫切。
舟蘩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所谓“老地方”,是她们初中时发现的,学校后山那块平坦的草坡。那里视野开阔,远离城市光害,是观星的绝佳地点。
她们偷偷买了啤酒和零食,像做贼一样溜出家门,在夜色中汇合,然后熟门熟路地爬上那片草坡。
夏夜的山坡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微风终于带来了一丝凉意。夜空是深邃的墨蓝色,繁星如同被打碎的钻石,密密麻麻地洒满了天鹅绒般的幕布。银河像一条朦胧发光的纱带,横亘在天际。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虫鸣和自己的心跳。
逢姝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让她微微蹙眉,随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躺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双手垫在脑后,望着漫天星辰,久久没有说话。
舟蘩也学着她的样子躺下。星空浩瀚,人在其下,显得如此渺小。那些烦恼和压力,在这无垠的宇宙面前,似乎也暂时被稀释了。
“真美啊。”逢姝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满足。
“嗯。”舟蘩应道。她侧过头,看着逢姝的侧脸。星辉落在她的睫毛上,鼻梁上,嘴唇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银边。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刻意的光芒,显得异常宁静,甚至有些脆弱。
“舟蘩,”逢姝依旧望着星空,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舟蘩耳中,“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颗失控的星球。”
舟蘩的心微微一紧。
“有时候,我会被甩到离太阳很近很近的轨道上,热得发烫,亮得刺眼,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逢姝继续说着,像在描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现象,“可有时候,又会被抛向冰冷的、遥远的深空,黑暗,寒冷,怎么都暖不起来……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描述她内在的感受。
舟蘩屏住呼吸,不敢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