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启明星还悬在天际,沙漠尚沉浸在一片死寂的低温中。
趁着酷热还未苏醒,楚留香几人帮着悲痛欲绝的彭一虎,在一座背风的沙丘旁,用随身携带的短刃和双手,为那三位枉死的彭家子弟掘出了简易的墓穴。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只有三具用干净毛毡仔细包裹的遗体,被轻轻放入沙坑。黄沙缓缓覆盖,最终将一切痕迹抹平,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那三个鲜活的生命。
彭一虎虎目含泪,对着沙丘重重磕了三个头,众人默立片刻,随即沉默地拉起骆驼,踏着东方初现的那一抹鱼肚白,再次投身于无垠的沙海,向着那维系生命的绿洲方向继续前行。
一连数日,跋涉在似乎永无尽头的黄沙之中,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时明时暗。直到这天午后,烈日依旧毒辣,走在最前的石陀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他那双盲眼仿佛也能“看”到什么似的,僵直的手指坚定地指向远方。
众人极目远眺,在地平线那因热浪而扭曲的波纹之间,一抹动人的、生机勃勃的绿色,如同神迹般跃入眼帘!那绿色是如此真切,甚至仿佛能感受到随风送来的、潮湿水汽的清凉气息,轻轻拂过他们干裂灼热的脸庞。
“绿洲!是真正的绿洲!这个总该不是像之前那样的海市蜃楼了吧!”胡铁花第一个兴奋地大叫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对于天性不羁的他而言,这连日枯燥绝望的沙漠之旅,简直比囚笼还要难以忍受。
他这话顿时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众人都想起前几日他被一片虚无的幻象所骗,狂奔出数里地后那副懊恼沮丧的模样。
“老胡啊老胡,我该怎么说你才好!”楚留香忍俊不禁,率先打趣起自己这位挚友。
胡铁花毫不介意,反而豪迈地大笑起来,多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有本事一会儿找到水源,你这个老臭虫别抢着喝水!俺老胡可要先去探探路了!”
话音未落,他已按捺不住,身形一展,施展轻功从骆驼背上跃起,如同一只挣脱束缚、迫不及待归林的飞鸟,朝着那片绿色疾掠而去。
“唉,你这疯子,等等我啊!”楚留香摇头失笑,担心他有失,也立刻施展那冠绝天下的轻功,白衣飘飘,紧随其后。
剩下的姬冰雁、云扶风、一点红以及彭一虎等人互相看了看,只能无奈地催促骆驼加快脚步。
然而,当姬冰雁几人驾驭着骆驼赶到绿洲边缘时,看到的并非预想中胡铁花畅饮清水的场景,反而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景象——一小队盔甲鲜明、手持长矛的士兵,正将楚留香和胡铁花两人紧紧围在中心。
一名身着异域华服、容颜娇艳如沙漠玫瑰、气质却高贵凛然的女子,正柳眉倒竖,用带着口音却流利的汉语厉声斥责着两人,话语间满是羞愤。
“香帅,你们不是去打探情况吗?怎么探着探着,就探到人家姑娘身上去了?”一个清越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那女子的怒骂。正是云扶风,他端坐于骆驼之上,银色面具在绿洲的绿荫光影下泛着冷光,语气悠闲。
楚留香见到援兵,松了口气,脸上却泛起一丝尴尬的苦笑:“扶风,你们就别取笑我们了,这纯属意外,误会一场!”
那华服女子听到两人对话,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新来的几人,见他们虽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尤其那戴面具的白衣青年和旁边黑衣冷峻的剑客,更是引人注目。
她神色微动,暂时压下怒火,转向看似为首的云扶风,冷声质问道:“你们和这两个无耻的登徒子,是一伙的?”
云扶风微微一笑,声音依旧温柔悦耳,说出的话却让楚留香和胡铁花差点跳起来:“姑娘别误会,我们与这两人……素不相识。”
“唉!云大夫!你这话也太无情无义了吧!我们可是共患难的朋友啊!”胡铁花立刻大声反驳,满脸的“你怎能如此”。
“哼!果然是一伙的!巧言令色!”那女子——琵琶公主闻言,俏脸含霜,冷笑一声,不再听他们分辨,玉手一挥,对士兵下令,“给我把这几个人,一并拿下!”
一点红眼神一寒,右手瞬间按上剑柄,周身杀气弥漫。
云扶风却轻轻抬手,不着痕迹地按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摇头,递过一个“稍安勿躁,静观其变”的眼神。一点红与他目光交汇,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按剑的手虽未离开,却已收敛了那迫人的气势。
姬冰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胡铁花叹道:“老胡,你这脑子啊……”却也顺从地没有反抗,任由士兵们围了上来。
一行人被“请”着往绿洲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众人心中越是凛然。只见这片绿洲各处要道皆有精锐士兵把守,营帐林立,旌旗招展,俨然是一座设施完备、戒备森严的行军营地。方才若真动起手来,即便以他们几人的武功,在这重重包围之下,也绝难讨得好去。
看着身边往来巡逻、甲胄鲜明的兵士,云扶风不禁好奇地低声问楚留香:“香帅,你们这究竟是惹了怎样的一尊大佛啊?”
此言一出,姬冰雁、一点红和彭一虎也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楚留香。
楚留香在众人灼灼的注视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低声解释道:“方才……方才我们急于寻找水源,不慎闯入一处水潭,恰好……恰好撞见这位公主在其中沐浴……一番‘交流’之后,才知她是龟兹国的琵琶公主。”
“你们这两个祸胎,真是走到哪里,麻烦就闯到哪里,而且这麻烦还越闯越大了!”姬冰雁听完,忍不住再次扶额叹息。
交谈间,士兵已将他们引至营地中心区域,一个仅次于主帐的大帐篷前。进入帐内,陈设虽简,却颇具异域风情。方才那位琵琶公主已端坐在主位之上,屏退了左右士兵,帐内只剩下他们几人。
“几位,请坐吧。”琵琶公主伸手示意,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楚留香恢复了他那翩翩公子的从容气度,优雅落座,含笑问道:“看来公主殿下并非真要怪罪我等失礼之举。不知公主将在下等人‘请’来此处,有何指教?”
琵琶公主见楚留香如此识趣,便也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几位身手不凡,气度亦非常人。晚些时候,我的父王,龟兹国王,将在此处设宴款待宾客。本公主诚邀几位英雄前来赴宴。”
“好说好说!”一听到有宴席,胡铁花立刻忘了方才的被擒之辱,眉开眼笑地应承下来,“有好吃好喝的,俺老胡是绝不会客气的!一定到,一定到!”
一旁的彭一虎听到“龟兹国王”四个字,心中猛地一动,想起自己怀中那以血肉守护的“极乐之星”,不正是要面呈龟兹国王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他立刻抱拳沉声道:“彭某愿往赴宴。”
楚留香与姬冰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这宴席恐怕绝非简单的吃喝那么简单,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且这或许也是了解龟兹国、甚至探查石观音线索的契机,便也纷纷点头应允。
云扶风见状,自然也随众人一同答应。一点红则是一切以云扶风为准,默然点头。
琵琶公主见目的达成,艳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既如此,届时自有专人引领诸位。希望诸位……莫要让我父王失望。”
————————
当夜幕彻底笼罩大漠,白日里死寂的绿洲却焕发出惊人的生机与华彩。点点篝火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跳跃的火焰如同坠落凡间的星辰,将四周映照得亮如白昼,又与天穹上那条璀璨的银河遥相呼应。
色彩斑斓的西域地毯铺陈开来,精美的银器与琉璃器皿在火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盛满了烤得金黄的羔羊、晶莹的瓜果和醇香的美酒。
悠扬的胡琴与热瓦普乐曲在空气中流淌,舞姬们穿着轻薄艳丽的纱裙,手腕与脚踝上的金铃随着曼妙的舞姿叮当作响,裙裾飞扬间,如同沙漠中突然绽放的绚丽花朵。
这片在贫瘠死亡之海中硬生生开辟出的欢乐场,奢华、喧嚣、生机勃勃,宛如一个不真实的、纸醉金迷的幻梦仙境,强烈地冲击着每一位初来者的感官。
楚留香几人经过一番休整,洗去风尘,换上了较为整洁的衣衫,在容貌姣好的侍女引领下,步入了这片被重兵护卫着的宴会场地。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楚留香蓝衫飘逸,嘴角噙着慵懒而迷人的微笑,步履从容,宛如一位误入异域的贵胄公子;与他并肩的胡铁花虽不修边幅,胡子拉碴,但那豪迈不羁的气度与爽朗的笑容,自带一种江湖儿女的洒脱魅力;姬冰雁则沉默寡言,锦衣华服,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居人上的富贵与精明。这三人的组合已足够引人注目。
然而,更令人移不开眼的,是紧随其后的云扶风与一点红。
云扶风依旧一袭白衣,脸上覆盖着那副精致的银色面具,仅露出的下颌线条优美,薄唇微抿,气质清冷澄澈,宛如月下青莲,与这喧嚣热烈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焦点。
而他身侧的一点红,则是一身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劲装,面容冷峻,薄唇紧抿,怀抱长剑,眼神如万年不化的寒冰,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凛冽戾气,与他身旁之人的清雅形成了极致而危险的对比。他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一个只为守护而存在的杀神,将所有试图探究或靠近云扶风的目光,都无声地逼退。
相比之下,心事重重、只盼着完成使命的彭一虎,则显得普通了许多,但他也并不在意这些瞩目。
端坐主位的龟兹国王,身形魁梧,面色红润,头戴金冠,身披锦袍,见几人到来,发出豪爽的大笑,声如洪钟:“相逢即是有缘!几位好汉气度非凡,不知可否让本王与在座诸位,知晓各位的名号?”
楚留香上前一步,姿态优雅地行礼,信口拈来一个化名:“在下刘向,与几位兄弟不过是来沙漠跑跑商,混口饭吃,当不得国王‘好汉’之称。”他言辞谦逊,态度却不卑不亢。
“哦?来这吃人的大沙漠跑商?几位倒是很有胆色!”琵琶公主明眸流转,目光在楚留香身上停留,毫不掩饰她的好奇与兴趣。
楚留香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只好摸了摸鼻子,含糊应对:“机会总是伴随着风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