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莫非是撞见鬼了?”胡铁花只觉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声音都有些发干。
姬冰雁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胡铁花下意识地看向楚留香寻求答案,却发现楚留香正目光凝重地注视着旁边的石陀。
这个既聋且瞎、仿佛与世隔绝的汉子,此刻竟也蜷缩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张被风沙毁掉的脸上,肌肉扭曲,流露出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又是为了什么在害怕?
胡铁花只觉得掌心一片冰凉湿滑,竟已在不自觉间渗出了冷汗。这片无情的大漠,隐藏的诡秘与可怕,远超他的想象。
就在他们眼前,那四个疯狂舞刀的人,已有两个力竭倒地,抽搐着不再动弹。另外两人也已是强弩之末,如同拉破的风箱般剧烈喘息,汗水混合着沙土从额头上淌下,形成一道道泥沟。
但他们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只要还有一丝力气,手中的刀便不肯停歇,舞动得反而更加狂乱急促。
“这是彭家刀法。”姬冰雁忽然沉声道,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惋惜:“我也看出来了。彭家的人,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胡铁花经他们一提,仔细辨认那刀法路数,也不由失声道:“不错!是五虎断门刀!看这四人的火候和功力,在彭家子弟中绝非泛泛之辈,恐怕是‘彭门七虎’中的兄弟,那个大胡子,很可能是老大彭一虎!”
姬冰雁点头确认:“嗯,‘彭门七虎’如今已接手了彭云的镖局。”
楚留香沉吟道:“若是如此,他们出现在这大漠,必是走镖而来。”
旁边经验丰富的小潘也低声道:“没错,在沙漠里,只有走远镖、求速度的江湖人,才不骑骆驼。”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嘶哑的嚎叫,第三人轰然倒地。
胡铁花看得心头火起,霍然起身,大声道:“彭云老爷子为人仗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儿子就这样发狂而死!我要去救他!”
姬冰雁冰冷的声音如同兜头浇下一盆凉水:“你如何救?你救得了吗?他们现在神志不清,敌我不分!”
胡铁花闻言,那因准备跃出而绷紧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他呆立半晌,还未想好如何反驳,第四个人,也就是那个大胡子,也在一声不甘的低吼中,重重地栽倒在沙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楚留香眉头紧锁,沉声道:“这四人若只是脱力昏迷,或许还有救,就怕……”
胡铁花急切道:“不管他们会不会死,咱们至少得过去看看情况!”
姬冰雁立刻否决:“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胡铁花有些恼火,撇了撇嘴,“难道这四个人也是装出来的不成?”他看得分明,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疯狂,绝非人力可以伪装。
姬冰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空旷的沙海,冷静地分析道:“他们绝不会无缘无故发疯,对吗?”
胡铁花道:“自然是有人害他们!”
姬冰雁又道:“害他们的人,也绝不会没有缘由,对吗?”
胡铁花一愣:“不错,多半是为了劫他们保的镖。”
“既然如此,”姬冰雁的声音压得更低,“现在他们倒下了,那些幕后黑手难道会不来收取战利品?你我此刻若是现身,岂不是正好成了别人的靶子?”
胡铁花梗着脖子道:“可你看这四周,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难道那些人还能隐形了不成……”他话未说完,忽然觉得头顶光线一暗,一片巨大的黑影急速掠过!
紧接着,疾风骤响,一只体型异常神骏的苍鹰如闪电般破空而来,在倒毙的人马尸体上空盘旋一圈,锐利的目光锁定了目标。
它双翼一收,如同灰色的流星般俯冲而下,精准地从一匹死马的鞍袋里衔起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箱子,随即奋力振翅,再次冲天而起,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仅仅几个呼吸间,那苍鹰便已化作碧空中的一个小黑点,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尽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黑影掠起到苍鹰消失,不过片刻工夫。胡铁花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那鹰已带着东西飞得无影无踪。
几人心中凛然,暗自等待片刻,确认再无其他动静后,才迅速从岩石后现身,奔向那四名倒地的彭家子弟。
近前查看,四人中已有三人气息全无,身体僵硬,唯有那个大胡子彭一虎,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但若无人施救,在这酷烈环境下也绝无生还可能。
云扶风立刻上前,屈指搭上彭一虎的腕脉,凝神细察。随即,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手法娴熟地在彭一虎周身几处关键大穴刺下,或捻或提,以内力辅佐,激发其体内残存的生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彭一虎那原本如同游丝般的气息,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暂时脱离了即刻毙命的危险。
随后,云扶风又仔细检查了另外三具尸体,翻看他们的眼睑、口鼻,甚至用银针试探。片刻后,他站起身,语气肯定地对众人说道:“他们不是中邪,是中毒了。”
此言一出,旁边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伙计小潘,明显松了一口气。对于普通人而言,中毒虽然可怕,但总比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中邪”要好得多。
“中毒?何以见得?”楚留香好奇地问道。
云扶风耐心解释:“他们中的是一种名为罂粟提炼的迷幻毒素。此毒能强烈干扰人的神智,放大内心深处的恐惧,并产生极其逼真的恐怖幻象。所以他们才会将彼此、甚至是空无一物的沙漠,看作索命的恶鬼修罗,不顾一切地疯狂攻击,直至力竭而亡,或者……在幻象中互相残杀。”他语气凝重,心中对这种阴损歹毒的伎俩提高了万分警惕。
胡铁花对用毒之道一窍不通,他只关心活下来的人:“那他呢?还有救吗?”
云扶风面具下的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声音清朗:“当然!”
夜幕降临,大漠展现出与白日截然相反的冷酷面孔。
白日的炙热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能浸透骨髓的严寒。狂风不再卷着热浪,而是如同冰冷的刀锋,呼啸着刮过沙丘,带走地表最后一丝暖意。
璀璨的星河横亘天幕,清冷的光辉洒落,却丝毫无法带来温暖,反而更添几分孤寂与苍凉。沙粒在低温下仿佛都凝固成了细小的冰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
云扶风虽身负不俗武功,但幼时落下的体寒根子却始终未能彻底祛除,在这大漠寒夜里尤其难熬。
一点红深知他怕冷,不等他开口,便已默默地将厚实的毛毡紧紧裹住他,然后将他整个拥入自己怀中,运起精纯的内力,将那灼热而平稳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渡入云扶风体内,驱散那刺骨的寒意。
起初,楚留香和胡铁花还颇有兴致地拿他们打趣,说一点红这块冰山总算知道疼人了。
但随着夜色加深,寒气无孔不入,几人也再顾不上说笑,各自用毛毡把自己裹得像粽子一般,瑟瑟发抖。
胡铁花看着偎依在一起的那对身影,酸溜溜地嚷嚷:“还是云大夫有福气,可怜俺老胡,只能靠自己这一身正气硬抗了!老臭虫,要不咱俩也凑合凑合?”
楚留香笑骂着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两人又是一番笑闹,倒是给这冰冷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生气。
就在这笑闹声中,昏迷了数个时辰的彭一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他的眼神初时涣散而迷茫,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好半晌才逐渐聚焦。
姬冰雁是第一个发现他醒来的人,他凑近些,沉声问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彭一虎闻声,努力收敛起纷乱的思绪,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几张陌生面孔,尤其是在云扶风身上停留片刻,忆起昏迷前隐约感受到的救治,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声音沙哑干涩:“在……在下彭一虎,多谢……多谢诸位英雄救命之恩……”
当他得知眼前几人竟是名满天下的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以及那位神秘莫测的云大夫和中原一点红时,脸上顿时露出震惊与释然交织的神情,心中的戒备放下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们兄弟四人此番的遭遇。
原来,他们彭门七虎中的四人,受一位神秘雇主重托,护送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前往龟兹国,面呈国王。
不料消息走漏,一路上不断遭到疑似石观音麾下高手的追杀堵截。他们左支右绌,好不容易甩开追兵,却在一个水源处不慎中了暗算,饮下的水被人下了毒,自此便开始出现幻觉,兄弟相残,最终落得如此下场……说到惨死的三位兄弟,这条铁打的汉子也不禁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究竟是什么宝贝,值得石观音那老妖婆如此紧追不舍,下此毒手?”胡铁花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
彭一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决绝。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抽出随身匕首,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肩胛处一块微微鼓起的皮肉!
鲜血瞬间涌出,他却恍若未觉,手指探入伤口,忍着剧痛,硬生生从皮肉之下,抠出了一枚鸽卵大小、流光溢彩、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折射出万千华光的宝石!
他将那沾着血迹的宝石托在掌心,喘息着说道:“就是它……龟兹国宝——‘极乐之星’!”
那宝石的光芒,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也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与危机,将随着这枚“极乐之星”,彻底将他们卷入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