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如注。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山林,仿佛执意要将世间一切污秽洗净。荒岭深处,一座破庙蜷缩在黑暗中,飞檐坍塌,如同被折断的翅膀。
狂风穿过腐朽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低啸。闪电偶尔撕裂夜幕,刹那间照亮斑驳的神像——佛像金漆剥落,半张脸慈悲,半张脸隐在暗影里,似笑非笑地俯瞰尘埃众生。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霉湿交织的气息。
香案后的阴影里,倚着一名黑衣男人。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夜行衣被雨水和血浸透,左胸下方的伤口随着呼吸阵阵抽痛。
追兵的呼喝声已在半个时辰前远去,他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右手紧握的长剑上,血迹被雨水冲刷出淡红痕迹,剑锋依旧冰冷刺骨。他想着,或许今夜就要死在这荒郊野岭了——好在,任务已经完成。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指节泛白,手中长剑微调角度,对准门口。阴影中的他如一头蓄势待发的伤兽,危险至极。
一道清瘦身影挨着门缝挤入,带进一身清新水汽。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半旧青布衫,浑身湿透,布料紧贴清瘦身躯,显出几分狼狈,却又有种奇异的美感,宛如说书人口中的山野精怪。
青年提着一盏小小灯笼,昏黄光晕在风中摇曳,勉强照亮周身。他拂去发间水珠,抬头看见庙内破败景象,尤其是那尊诡异神像,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讶异与轻叹。
“有人吗?”青年试探着问,清亮嗓音在空旷庙宇中显得突兀。
杀手屏息凝神,将自己深埋阴影,锐利目光如鹰,评估着不速之客——是追兵?亦或者真的只是避雨路人?
见无人应答,青年似乎松了口气,轻声自语:“这雨可真大啊……”他将灯笼小心放在干燥的蒲团上,整理湿透的衣衫,拧干水分,又从包袱取出粗布,仔细擦拭灯笼。动作间带着不谙世事的专注。
那点昏黄的光固执地照亮一方天地,与庙宇的阴森格格不入。
青年抬头端详佛像,虔诚合十,轻念“阿弥陀佛”,躬身下拜。
目光扫过香案时,他忽然顿住。阴影里有一团更深的黑暗,还有……一点金属的冷光。
他怔了怔,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小心翼翼上前两步。借着灯笼光,看清了那双暗影里的眼睛——冰冷、警惕,带着未散的杀气。同时也看见对方身下正在洇开的深色液体。
“你……受伤了?”青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男人没有回答,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任何靠近,都可能是致命的。
青年被他眼中寒意慑住,停下脚步,却只犹豫一瞬,便将手中粗布递过去:“流了好多血……这个,给你擦擦?”
递来的粗布带着青年体温,在这冰冷雨夜里如一块灼热的炭。他看着青年清澈眼眸,那里只有单纯的疑惑和近乎愚蠢的善意,没有半分伪装。这种干净,比他见过的任何刀光剑影都更让人不适。
紧绷的神经因这意外反应出现一丝裂隙。预期的攻击没有到来,预期的尖叫逃亡也未发生。只有一块干净的布,和一个懵懂的关切。
失血与紧绷带来阵阵眩晕,他不得不微阖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冰封裂开细微痕迹。剑仍未松,但那凝成实质的杀气,已悄无声息地消散些许。
庙外雨声未歇,依旧哗啦啦冲刷天地。
但在这破败角落,昏黄光晕里,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正被柔软温暖无声侵蚀。惊悚退潮,留下诡异而荒诞的平静。
看着青年映着灯火、纯粹得不含杂质的眼睛,他第一次感到,手中的剑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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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哗啦啦下了一夜,总算把暗藏的血腥污秽都冲干净了。
第二天中午,破庙里。
云扶风蹲在黑衣男人身边,仔细地给他换药。
手下的身体突然一颤,黑衣男人猛地睁开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爆发出浓重的杀气——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中原一点红,居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给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