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棠推开,“算了。”她瞅了瞅其他的保温箱,估计又是各种菜。叹了口气,宗棠认命的蹲下身,一一拆开,这次的菜比上次准备的还细致,所有食材都已经切好,配好真空包装的葱姜蒜和小袋包装的调味品,只需要把所有材料倒进锅里炒熟就行。放入的先后顺序、炒几分钟,都在说明上细致标出。
“这是酒店赠送给VIP的春节礼盒。”周镇武走过来也蹲下身,指给宗棠看,两个人的头快要挨到一起。
“VIP家里都有厨师或保姆吧?备菜这种活也不用了吗?”宗棠问。
“有些顾客喜欢自己动手,起码自己做一次年夜饭,这样比较有仪式感。”周镇武回答,“而且大多数VIP顾客家里人口比较多,就算有厨师和保姆,准备起来也很麻烦,有这个他们能轻松很多。”
宗棠算是大开眼界,“干脆雇个人往他们嘴里喂饭就行,还做什么饭啊。”她起身,“这些我都不想吃,你想吃的话,不好意思,在这吃不到了。”
周镇武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他仰头看宗棠,“这些可以节省很多精力,没必要因为是我带来的就不用。”
“不是因为你带来的不用。”宗棠转身去厨房,从冰箱拿出一些食材,“只是我习惯自己决定吃什么,而不是被食材决定吃什么。你带来的那些食材质量都很好,只是今天,我想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周镇武起身,跟着进了厨房。
“我能帮点什么忙吗?”他很自然地挽起了袖子,拿起了一棵葱,“我剥葱吗?”
宗棠瞪大眼,“今天太阳要从北边落下去了。你这么勤快,真让人不适应。”两人同时看向碗橱柜,也都想起了去年一块报销的盘碗。
“你出去剥吧,免得再给我报销点什么。”宗棠拎了一兜葱蒜,推着周镇武出去。周镇武站在门口,看了看客厅,索性在餐桌边上坐下,开始仔细的剥葱剥蒜。
剥好几粒蒜,他抬头看看厨房里正在低头切什么的宗棠。此时正是下午四点,厨房的窗户透进来冬日的最后一抹狭长阳光,照在宗棠身上,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暖洋洋的光芒。周镇武心里有无数种情绪交织,最后都融为一种,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安定感。
他在国外出生长大,却从小接受中式教育。十几岁的时候,他被送到临州生活,能流利的说出一口临州话,能自如的用中国人的思维模式和交往习惯处理各种事情。他自认早就是临州人了,或者说早就融入当地人的生活了,但是第一次去扬城见那些人时,那些人却立即识别出了他并非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他不服输,追问原因,对方也只是笑着说,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不一样?到底是哪里感觉不一样?周镇武不明白。可是再问,对方就不肯说了。周镇武是由老爷子一手带大,老爷子在一国华人圈甚至政界都有很深的影响。他也继承了老爷子沉稳果断的性格,以及老爷子恩威并施的用人手段。可是在扬城那边,这些都无济于事,扬城人甚至比老爷子还老谋深算,比他还圆滑世故。每次见面,都是宾客相欢的场面,但每每谈到关键的事情,都毫无进展。扬城那边,这些年也出了些很优秀的后辈,有的在相关行业声名鹊起,不过与周镇武这个国际投资人相比,就有些不够看了。可是,无论周镇武怎么暗示、明示,表示可以成为投资人,帮助企业快速上市,对方都只是打太极,从不给予回应。吃了这么多回钉子,周镇武不是没想过强按着扬城屈服,不就是多花点钱、代价大一点,但周镇武来回思量,最终还是放弃了。前不久从扬城回来之前,那边请他吃饭,桌上一位长辈难得说了句客套话之外的真心话,说他“最近这一年,看着有些人性味了。”
这不是一句表扬话,甚至有点侮辱人的意味。周君台当场脸就沉下来,被周镇武制止了。周镇武心神未动,很礼貌的请教那位长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位长辈反问周镇武,这一年中,他生活中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变数?这个变数,或许就是答案。
周镇武心里清楚,这个变数,就在眼前。她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闯入他的生活,带着勃勃的生机和活力,不服输、不认输,即便是到了几乎身无分文的境地,也没想过去跟宗文忠求和。即便是成绩已经滑落谷底,也能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上来。她坦诚真挚,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稳重,偶尔还有些符合年龄的跳脱幼稚。这种看似矛盾却也统一的特质,令人深深着迷。
最重要的是,她对他,从来没有特殊过。在她这里,他得到了平等的对待,没有敬畏谄媚,没有小心翼翼。这种寻常相处,仿佛给周镇武开了一扇了解另一社会运作规律的大门。为此,他小心翼翼的守护着这扇门,不希望发生任何意外。他深知自己也踏进了某种漩涡之中,可能面临失控的风险,不过,周镇武自信能控制住这种风险。
“你看什么?发什么呆?剥蒜剥出人生感悟了?”宗棠过来拿蒜,发现周镇武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不免有些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