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长老那声“住手”的余韵,在清冷的月光中缓缓消散,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激起了无声的涟漪。陵溯渊站在原地,喉间被剑尖触及的那一点冰凉触感犹在,激得他颈后的寒毛都尚未完全平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搏动,血液在耳膜边鼓噪,不仅仅是因方才那场电光火石间的生死相搏,更是因为眼前这荒谬又尴尬的处境。
他微微喘息着,强行压□□内因激烈打斗而依旧有些沸腾的灵力,肩头被对方指风扫过的地方传来清晰刺骨的痛感和寒意,提醒着他方才的狼狈与实实在在的凶险。这“冰块”,下手是真狠。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对面那个已然收剑入鞘的白衣少年——涧清回身上。
月光此刻毫无阻碍地照亮了对方的脸。那是一张极其俊美,却也极其冰冷的脸。五官轮廓清晰得如同最上等的寒玉精心雕琢而成,眉眼疏淡,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整张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暖意和情绪波动,仿佛天生就覆着一层九重天上万年不化的玄冰。唯有那双刚刚还凌厉如剑、寒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在执事长老的话语过后,微微垂了下去,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其中可能流转的任何情绪。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某种灵兽的低鸣,更衬得此地的气氛凝滞。
“原来……是陵少宗主。” 涧清回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依旧清越,如同冰泉滴落玉盘,却比之前那带着杀意的冰冷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平静,或者说,是某种程序化的确认与接受。他重新抬起眼眸,目光再次落在陵溯渊身上,这一次,不再是看一个擅闯禁地、意图不明的敌人,而是在看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被师尊、被宗门赋予的、需要他与之产生关联的“对象”。那目光里没有歉意,没有因误会而产生的尴尬,也没有对这位未来“道侣”的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公事公办的疏离。
陵溯渊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头火起,那是一种完全被无视了个人感受与情绪,只被当作一个冰冷符号看待的憋闷与屈辱。他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尖锐讽刺的话,比如“玉清宗的待客之道便是这般刀剑相向,以命相搏?”,或者“道友当真是恪尽职守,眼力非凡……” 但目光瞥及一旁神色肃穆、显然不欲事态扩大的执事长老,他到底还是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带着浓浓讥诮与不满的轻哼,算是勉强做了回应。他甚至故意偏过头,将视线投向旁边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竹影,仿佛那竹子突然生出了花,比他眼前这块冰值得研究得多。
执事长老将两人之间这无声的暗涌与陵溯渊强压的不满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也不欲点破,更不愿在此地多做纠缠。他转向陵溯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陵少宗主受惊了。今夜之事,实属意外。清回轮值巡视核心区域,职责所在,感应到陌生而强烈的异种灵力波动,故而出手拦截,一切皆为维护宗门规矩与安全,并非针对少宗主个人。此番误会,还望少宗主海涵,莫要放在心上。” 这番话可谓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涧清回出手的正当理由,维护了自家弟子恪尽职守的形象,又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搏斗,轻描淡写地定性为一场因“职责”和“误会”引起的小小冲突。
陵溯渊还能说什么?在别人的地盘上,对着别人的长老和弟子,难道还能不依不饶?他深吸了一口九重天这冰冷而纯净,此刻却觉得有些窒息的夜气,强行将心头翻涌的怒火、憋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假笑:“长老言重了。既然是误会,既然涧道友是职责所在,那……解开便好。” 他刻意避开了“不计较”、“无妨”这类显得大度的词,只强调“解开”,其中的勉强与保留,不言而喻。
这执事长老是何等人物,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骨头,但也只是微微颔首,不再深究。他转而看向涧清回,语气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与期盼:“清回,陵少宗主初来乍到,对宗门环境与规矩尚不熟悉。日后同在宗内,你二人需以礼相待,守望相助,谨记仙尊谕令,莫要再起今日这般冲突。”
“守望相助”四个字,在此刻听来,带着几分微妙的讽刺。
“是,长老。弟子明白。” 涧清回躬身应道,姿态恭谨标准,语气顺从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也听不出任何异议,仿佛只是在接受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指令。
“如此甚好。” 执事长老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又对陵溯渊道:“夜色已深,陵少宗主想必也乏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自有安排。”
陵溯渊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令人浑身不自在的场面,闻言立刻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迫不及待:“有劳长老费心,我这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