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楠看着这一幕,心底无声叹息。凌澈的直率,就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闪得太亮,锋芒毕露。
他端起茶盏,低低抿了一口,垂眸的瞬间把心绪掩下。
晏子珩一直未言,此刻轻声开口:“石兄说得不假,但少年轻狂,也不是坏事。只要心在正处,锋芒未必不可磨。”
他话语温和,却分寸拿捏得极稳,不偏不倚,像是替两人各退半步。
院中的火光晃动,映出几人各异的神色。凌澈仍红着耳尖,呼吸粗重,却硬是憋着没再回嘴。影十一则冷冷收回目光,刀柄轻敲在地,像在提醒自己“暂且忍下”。
桉楠轻轻吐了口气,他的眼神在凌澈与影十一之间掠过,最终落在晏子珩身上。后者正好抬眸,温润的笑意不动声色,却像早已看穿了他的思量。
桉楠心口一紧,装作不经意间移开了眼。
——
夜渐深,小镇渐次归寂。客栈院中油灯摇曳,门窗吱呀作响。廊下的火盆已快熄了,余烬偶尔一闪。
桉楠推开房门,见谢惊蛰正半倚在栏杆上,手里把玩一块鹅卵石,时不时往院中抛起又接住。月光洒在他眼底,竟然有几分掩不住的疲倦。
“怎么,还不睡?”桉楠语气平淡。
谢惊蛰偏头,咧嘴一笑:“睡?我这人本就浅眠。再说了,这院子里风凉得很,比屋里闷气强多了。”
他朝旁边一指:“月色不错,温先生,不妨陪我坐坐。”
桉楠走过去,随意坐下。夜风拂过发梢,几缕碎发轻轻掠过脸颊。月色落在他的侧颜,眉骨清峭,鼻梁挺直,眼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冷淡的神情里却自有股安静的从容。灯火与月光交错,把他的唇角映得若有若无,既不笑,也不冷,反倒添了一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谢惊蛰盯着他看了半晌。月光下的面容清冷而沉稳,竟让他心口一瞬发紧——这副模样,虽然不像是能轻易依赖别人,却偏生让人生出想护着的念头。
他心头微微一震,随即低咳一声,把这丝莫名甩开,唇角重新扬起:“啧,温先生,果然月下比白日还好看。”
桉楠侧过脸看他一眼,本无意理会,可在灯火与月色交织下,却瞥见他耳根微微泛红。谢惊蛰依旧维持着吊儿郎当的样子,可这点掩不住的小破绽,倒叫他心里暗暗一讶。这人平时脸皮厚的紧,如此样子——倒是稀罕。
他眸光一转,收回眼。
短暂的静默在夜风里流转,院外犬吠渐远,只余灯影摇曳。谢惊蛰指间转动着那块鹅卵石,像是借此掩饰什么。
……
“你的气息,比前些日子稳了。虽未尽复,总算能护己一二。”谢惊蛰说着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不同往常的认真。
桉楠侧目,神色平静:“还远着。”
谢惊蛰轻笑:“是啊,还远着。但是有句老话不是说‘聊胜于无’嘛。”
桉楠听出他在尝试安慰自己,却没回应。对他来说,“聊胜于无”可还不足以活命——
沉默片刻,谢惊蛰忽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归铃营不能久无人管。我明日得回京了。”
桉楠眼神一动,指尖收紧:“你回去?”
“朝局乱得很,旧部若不收拢,怕是要散。”谢惊蛰仰头看着月色,语调仍旧轻快,“我不回去,他们迟早各自找活路去。到时候归铃营就真没了。”
桉楠低下眼,茶色的灯影照在他睫羽上,落下一抹阴影。
谢惊蛰盯着他,突然笑了笑:“你可别以为我丢下你不管。你如今也算能走路带风的人了。哪怕我不在,你也得学会自己撑下去。”
桉楠抬眸,静静与他对视,唇角轻抿。
谢惊蛰却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铜制令牌。铜面磨得发旧,上面刻着“铃”字,边角还有些磨损。他递到桉楠手里,笑道:“这是归铃的凭证。若你在外头碰见旧部,亮出来,他们该认你这位新主。”
桉楠接过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的掌心。铜令牌冰凉,他的掌心却带着隐约的温度。
短短一瞬,仿佛夜风都静了。
桉楠抬眼,眸色清冷如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只是淡声道:“既是凭证,我会留着。”
谢惊蛰偏过头去,“嗯,留着就好。”只是掌心忽然空了,竟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别弄丢。世上可就这么一块。”
桉楠心里微微一动。他察觉到,这块令牌不是寻常信物。上面的磨痕,只有常年贴身佩戴才会留下。
风吹动檐下的油灯,火光一闪,照出他眼底一瞬的认真。他似乎还有什么要说,却又咽了下去,只抬手拍拍栏杆,挤了挤那双勾人的狐狸眼道:“别太想我啊——。”
桉楠神色如常,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
京城深夜,顾长恭静立案前,手中展开一封密函。字迹端正,寥寥一句:
“已随行而动,去处在南,道途尚稳。”
言辞克制到近乎晦涩,不见人名,不见地标,唯有几个模糊的词汇。他眯起眼,心底却已然有数。自己布下的人,果真与那几人走在了一处。
顾长恭缓缓将纸页合起,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目光沉沉。
南境——前朝遗物——桉楠。三者之间的联系,像是水面下的暗流,一旦牵扯便要汇拢。他并不信所谓巧合。
桉楠的身份,本就并不寻常。看似失了往日记忆,举止间却仍带着与众不同的沉稳。他记得朝中那股神秘的暗线,记得景昭生前留下的只言片语,还有那个几乎被尘封的名字——归铃。
若将这些碎片拼合,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只是,那方向究竟藏着什么,他尚未能确定。
顾长恭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底的冷意翻涌。太后执意要“遗物”,是为权柄,还是另有所求?她的眼神里那种近乎病态的执念,让他迟疑。若那东西真能左右朝局,为何前朝覆灭时未见踪影?
而桉楠……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旧日的一幕。
那时他尚年少,被太后召入宫中,不外是个无人瞩目的庶子。某一日,他在听雨轩外停驻,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桉楠。
冬夜宫灯摇曳,听雨轩里炉火正旺。桉楠被迫坐在长案前,几名老成的嬷嬷在旁盯着,让他一盏接一盏地练酒。
少年生得清隽——眉眼未完全舒展,鼻梁挺直,唇色偏薄,笑意不显时更添冷淡。衣衫素净,袖口微敞,衬得肩背修长。
他举盏的手指修直,却因不胜酒力而微微发颤。眼睫低垂,睫羽在烛光下投下一道淡影,似乎随时会阖上。面颊染了浅红,呼吸略重,却倔强得不肯推开。
顾长恭当时年纪尚轻,只是偶然途经此处,本无意停留。可不知为何,他在门口站住了脚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在被迫受训,明明被灌得眼角发红,却仍有一股说不出的——傲气。
顾长恭记得很清楚,桉楠在醉意将至时,轻轻抬起眼来,那一瞬眼神模糊,却带着不合年纪的冷意与讥讽。
他心口忽然一紧,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夜深,嬷嬷们离开后,他悄悄返回,见桉楠仍独坐在案前,手支着额,低声喃喃:“若能有一人……替我挡一杯酒,该有多好。”
顾长恭心头一震,不知哪来的勇气,低声问:“若真有人替你挡酒,你会记得他吗?”
桉楠微微一笑,眼神因醉意而模糊,声音却带着几分苦涩的玩笑:“哪日你若升到正五品,也许我就会记得你。”
话音轻飘,却偏偏钩住了少年的心。
自那以后,他总会找借口靠近。偶尔暗暗送去一包解酒药,偶尔在巡宫时顺手放下几样吃食。桉楠多半只是淡淡收下,既不拒绝,也不多言。可那一句醉里随口的承诺,却在顾长恭心底生了根。
他明知桉楠不过是太后培养出来的棋子,甚至可能是冷血的杀手;可偏偏,他还是执拗地想要——将这枚棋子据为己有。
顾长恭睁开眼,眼神冷厉,唇角却泛起一抹执拗的笑意。
“桉楠,你究竟是谁……不论如何,你走到哪一步,我都要亲眼见证。”
烛火扑腾,纸页在火中卷起灰烬。京城的夜,比任何地方都要沉重。
——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桉楠推门而出,院子里整齐堆着一捆柴火,切口平滑,木屑尚新。
谢惊蛰已不见踪影。
桉楠垂眼,伸手在袖中握了握那块旧铜令牌。掌心冰凉,像一块死物,却又似乎仍带着体温。
他心底百味交杂。
——人去路长,能依仗的,从来只有自己。可偏偏,有些分明是死物,也还会在你心里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