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蛰在一旁拍手大笑:“妙啊妙啊!温先生一根竹枝,便吓跑一窝耗子。小剑客,你这十剑都比不过一声敲。”
少年脸更红了,低声道:“先生之智,胜我十剑。”
桉楠神情淡淡,却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药篓女子这才走上前,抱着药篓欠身一礼,语声清清:“多谢相助。”
“你们无事便好。”桉楠声音平静,面色却略白。他抬眼,望向那女子,寻着那股药香,保养大人忍不住要显摆一下“你这篓里有黄芪,有清风藤,山谷里采的?”
女子微一点头:“是。小的姓芷,名渝,师门在野,常走山路行医。”
少年这才回神,忙忙收剑,抱拳沉声:“在下凌澈。方才一时气急,只会拔剑,倒不及先生一言来得妥帖。”
谢惊蛰在边上鼓了下掌,笑得促狭:“凌小侠,不丢人,江湖多学着点儿。”
影十一面无表情,只将目光在两名陌生人身上扫过,警意未退。晏子珩拢袖而立,神色温和,像只是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插曲。
“今日风大,”芷渝看了桉楠一眼,目光清澈,“先生气息不稳,胸口似有郁滞,若信得过,让我把脉一回?”
桉楠沉吟片刻,伸出手腕。芷渝指尖极轻,触于寸关,片刻后道:“真气似断非断,潮水初起,易逆不易顺。今夜可煎黄芪半钱、清风藤三分,配松针少许,代茶慢饮,应该对先生有助益。”
桉楠收回手,向芷渝颔首:“有劳。”
泼皮散去后,驿亭下安静了片刻。凌澈仍紧紧握着剑,耳尖因方才的窘迫微微泛红,却忍不住抬眼望向桉楠。
谢惊蛰懒洋洋一笑,扇了扇手里的竹枝:“先生说要南行,还要在小镇换身行头,少年剑客都听见了罢?”
桉楠淡淡瞥他一眼:“话多。”
晏子珩若有所思,轻声应和:“南路虽乱,却是必走之途。”
凌澈心头一震。原来他们真要走南路。那正是他梦里无数次想过的路口——离家仗剑、闯荡江湖。
他指尖攥得发白,又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一步,郑重作揖,嗓音比方才亮剑时低了几分,却格外坚毅:“先生既往南行,凌澈愿、愿执剑随护!方才所见,知自己轻狂,但我愿学。若能同路,哪怕只做随行小卒,也心甘情愿!”
话音未落,空气里顿了一瞬。
影十一率先冷哼,语气森然:“胡闹。我们一行已够招惹眼目,再添无关人等,只是多一分累赘。”
晏子珩神情温润,目光却微微一转,落在桉楠身上:“南路不稳,多一剑也未必是坏事。”语调不疾不徐,既不是赞同,也没有阻拦。
谢惊蛰挑了挑眉,似要开口,又摇了摇头,吊儿郎当地笑笑,装作与己无关。
桉楠没有马上点头,只道:“同行,是共路,不是借路。南下不稳,多半要吃苦。能走?”
凌澈毫不迟疑:“能。”
凌澈脸涨得通红,却毫不迟疑,声音铿锵:“我想清楚了。”凌澈话音落下,少年眼神清亮,带着不加掩饰的敬佩。
桉楠低下眼,未即刻答话。他心底却已翻过几个念头。
——晏子珩,沈珩。
哪怕他此刻举止温润,记忆尽失,那副身份始终如影随形。只要与他同行,便难脱钳制。如今意外得了机会离开宫门,终有一日,他必须脱身。
只是如今真气未复,空有心计而手无寸力,若贸然独去,怕是顷刻便折在荒岭。苟一时,才有后路。
眼前这少年,青涩直率,眼神甚至带着憧憬……或许真把她当成了什么江湖高人。正好。与其处处受制,不若添一枚可用的棋子。
他抬眼时,唇边仍带着淡淡的笑,心底那丝冷意却已藏起。
谢惊蛰笑声更大:“温先生倒是好人缘。”
桉楠看着凌澈,目光里多了一丝审量,又落到芷渝的药篓上。他想起昨夜林隙里那一线回流的气机,想起谢惊蛰迟早要回京……同行,倒未必就是累赘。
芷渝只是淡淡一笑:“江湖行路,本就是苦里有风。若先生不嫌,芷渝可暂行一段,换些药材也好。”
影十一低声:“不妥。”
谢惊蛰耸肩:“石兄的‘不妥’,常常等于‘就这么办’。”
影十一冷冷看他一眼,不再言语。晏子珩这才开口,像为众人落个台阶:“前方出山口有溪涧,歇脚煮水,再行不迟。路上也好彼此照应。”
“走吧。”桉楠收回目光,率先迈步。
驿亭后有一条细路通向溪边,松针铺地,脚步踩上去是柔软的沙沙声。凌澈落在队伍侧后,时不时忍不住看桉楠一眼,又迅速别开,生怕被人看出少年心气;芷渝背着药篓,步子不疾不徐,偶尔伸手拨开路旁的野艾,嗅一嗅成色。谢惊蛰与晏子珩并肩走了几步,一人笑闲,一人温声,两句不重的闲话把先前的风霜消解了些。
到溪边时,太阳已从云后探出半寸。凌澈利索拾柴,芷渝取出小铜壶,放了两针松叶,又折一片黄芪薄片入水。水未沸,便已飘出一股清清的香。
谢惊蛰蹲在一旁看火,歪着头笑道:“这茶若能续命,我愿意多喝几盅。”
芷渝抬眼:“这茶不能续命,只能劝你别与命较劲。”说完,她看向桉楠,“先生先缓两口,热气随呼吸入腹,别急。”
桉楠接过铜盏,轻轻抿了一口。暖意自喉而下,胸口那道细线似被温热牵了一牵,没那么乱了。他抬眼看向对岸的山影,忽生出一种陌生的实感:不只是有人押着你走,也有人愿意与你同行。
凌澈应了一声“好”,声音很亮。芷渝点头,眼里泛起一点温和的光。
影十一没有评价,只在溪水声里,悄悄将目光从新来两人身上移开,落回桉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