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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番外·也许晴或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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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开始就知道,薄雪辛对他抱有的恋慕。

所以他才无法相信,仑波分开之后,薄雪辛居然像真的要与他一刀两断一样,消息不发不回,电话不打也不接,连经纪人都被勒令不许向他透露一丝一毫的状况。

“你看,当时你不相信我喜欢你的表情,和现在不相信我不再喜欢你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薄雪辛奚落地笑着,“谢歌,那时候我就该发现你是这么无耻的混蛋。”

早一点脱身,她就不会陷这么深,就不会——

还奢望着他说一句爱。

薄雪辛累了。

“我们放过彼此吧……谢歌。”她又退了半步,“看在我真心陪过你十年的份上。”

婚姻的确不一定能保障什么、证明什么,但没有踏入婚姻的勇气,那一定是因为爱得还不够多。

她不想未来无穷无止地折磨谢歌,也不想将苦作甘地折磨自己。

他们是错的人,就该从各自的生命退场。

薄雪辛还要再往后,刚要转过脚尖,谢歌猝不及防大力地钳住她双臂。

“——不可能!”

他像一片封冻已久终而震荡的冰河,强横地卷起巨浪和风暴:“薄雪辛,我不可能放过你,你死了这条心。”

“对,我无耻,我卑鄙,是个混蛋、伪君子,一心只有权力地位,所以在不知道你来自薄家和赫西尔家的时候,我不会冒着被谢老爷子弃用的风险娶你,却仗着你放不下我,装聋作哑肆无忌惮,旁观你为此忧愁、伤心、失望。”

“我烂到底了,从小我就知道没有权力的滋味,任人摆布,任人侮辱,就因为我是私生子,谁都能踩我一脚、吐我一口唾沫,我喜欢的、我做到的都不会是我的,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改变不了,像一条粘板上的鱼,随时可能被一刀割进肉里,我每天都想着要活命、还要活得好、活得有尊严,你懂那种感觉吗,高贵的大小姐?”

谢歌扭曲的语调令他的笑都带上邪性,在这冰天雪地里燃烧着炽烫的幽火,灼伤了薄雪辛的眼和皮肤。

她知道谢歌是私生子,也知道他在意这件事,平常不许其他人提起,她更知道谢家是一滩腐蚀的沼泽,必须要很费劲才能勉强不被吞没。

她是心疼的。

成为私生子不是谢歌的错。

他要去争、去抢,无可厚非,但她不想成为牺牲品。

薄雪辛还领悟那么“伟大”的奉献精神。

因为从始至终,她也没有错。

谢歌困囿于血脉亲人的创伤和枷锁,不愿轻信情谊、承诺、婚姻,是他的悲哀,也是每一个爱上他的人的悲哀。

“我不懂!”薄雪辛挣扎着讥讽,“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要追来。你在仑波不是说得很清楚吗,不论我身份如何,你都不爱我、不娶我?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我没有说不爱你。”谢歌疾声否认。

薄雪辛诧然一愣,挣扎的动作停了,随即好似迟钝地反应过来,直直对向谢歌眼中,复杂又凌厉,宛如密密麻麻的锥刺,将双方都扎得生疼。

“你不愿意和我结婚……却要我相信你爱我?”

薄雪辛不可置信地挤出飘忽的音节,由衷地有些想笑:“谢总,你自己相信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我——”

谢歌脱口而出的激愤又骤然失声。

他胸膛起伏着,呼吸变重,眉峰凝成沉硬的山,仿佛压得心脏窒闷难当,久久未能吐出一口气。

禁锢薄雪辛的手也恍惚松开。

薄雪辛提起的唇角在时间流逝中缓缓下落,舌尖犯苦。

看,果然,不管她问多少遍都不会得到——

“我爱你。”

风刮过雪片和发丝。

太阳正在西移。

薄雪辛不确定这是不是冬之岛屿为迷惑外来者精心伪造的幻觉。

谢歌竟然在说……

“我爱你。”

他说了第二遍。

不是幻觉。

购物袋也第二次掉在地上。

薄雪辛满面惊愕。

“你、你说什么……”

“我爱你。”

谢歌往前逼近一寸。

“还需要说第四遍吗。”

冷淡,镇定,不复上一刻的混沌肃然、剑拔弩张,压根不像一场告白。

洪水欲来,只要冲破第一道裂缝,之后便是顺势不可阻的倾泄。

“这一年,我们争吵、冷战过太多次,每次……”谢歌顿了顿,好像不愿意提及过程中那些内心不体面的、有失秩序的时刻,于是尽数略去,只谈结果,“我总是想起你。”

“我以为你不会离开。”

谢歌最初遇见薄雪辛,只当她是女孩一时兴起的情窦初开,后来接触愈久,他心里竟然也有了名为“不忍”和“不愿”的东西,所以横插一脚,将她从威弗利手中救走。

发生关系、醒来谁也没有跑、新的一夜、新的一天、春夏秋冬、年复一年、纠缠至今。

一连串意外与意外的叠加延续构成了似乎自第一眼起就并不意外的局面。

薄雪辛那时的眼和现在的眼重合,除开颜色不同,依然轻易让谢歌的心失控。

见到了失控,见不到……更糟糕。

“是我……不想你离开,”谢歌垂下视线遮蔽疯狂鼓噪的暗色,腮帮绷作硬块,好像觉得难以启齿,“也不敢假设你会离开。”

“只要一想到你会和其他哪个男人牵手、拥抱、接吻,用看着我的眼睛去看那个狗男人,把对我的笑露给那个杂碎,允许他进入你的生活、你的房子,我就想狠狠弄死他——然后把你锁在家里,再也不准你出门。”

谢歌咬牙切齿,仿佛已经出现了这样一个人比他更得薄雪辛的欢心,让他的地位岌岌可危,让他和她本就敏感脆弱的“联系”濒临破碎。

这段时间失眠的晚上,谢歌要被自己的想象折磨得呕血。

千百遍吞咽入喉,深深印刻在心肺、脏腑,因此说话时的神情格外真实、可怖,犹如嗜杀的魔鬼,每道怒吼都不是恐吓。

“……你疯了!”

薄雪辛了解谢歌,然而正因为了解,才震颤于这份不曾了解的陌生。

“我是疯了,早就疯了,我还恨我疯得不够,”谢歌蓦地厉声抱住薄雪辛,“如果疯了就能永远得到你,我宁愿再疯一万倍。”

按压在薄雪辛肩上、腰际的手掌像两道铁铸的锁链,要将她硬生生嵌进另一副牢笼般的身躯,从此抹掉棱角和边缘,严丝合缝融为一体。

薄雪辛惊得忘记了挣开,手徘徊着抬起来,悬在半空,差一点碰到谢歌的外套,看不出意图是推还是抓。

谢歌一直没有放手。

薄雪辛闻到干燥的风和雪的气息,还有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古龙水味。谢歌对香味的偏好倒是一如既往,数年未改——她以前是不是说过这个味道好闻?

记不清了。

关于她和他,有太多事记不清,也有太多事记得清。

哪些好,哪些坏呢?

薄雪辛应该给谢歌一拳,再告诉他疯了就去精神病院,别在外面伤人伤己,她不会因害怕或怜悯妥协。

可……情绪是不听使唤的东西。

薄雪辛牙齿咬着牙齿,唇肉夹在齿缝之间,神经和心脏为了防备理智的弦断掉而止不住地颤抖,眼眶泌出白雾。

“谢歌……我现在到底该不该相信你呢。”

她像自问,又像哀叹,嗓子里浸的水黏堵住喉口,导致话音不稳,并不连贯。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编造谎言骗我,是不是为了利用我的身份向薄家和赫西尔家索取好处,”薄雪辛含着笑和泪摇头,“我都不知道。我们……回不到以前了。”

“和薄家、赫西尔家都没有关系,否则在仑波我就答应结婚了,我没有骗你!”谢歌似乎不接受这种指控,急切地反驳,“回不到以前就不回,我们重新来过,行不行?”

如果谢歌承诺今后会改变所有缺点、做一个满分情人、事事以薄雪辛为先,薄雪辛也许只觉得虚伪,可他没有说,他甚至大概都没考虑过一个世俗意义上“合格的男朋友”该是什么样子。

如此冲动、词穷,像个莽撞无知的毛头小子。

也没有觍着脸反口说他打算马上和她结婚。

——说起来,他们连“恋爱”都没谈明白。

相识、相知、恋爱、结婚,走完这段路需要耗费的时间是多久呢?

万万人的爱有万万种模样,一年,两年,三年,好像没有标准答案。

薄雪辛忽然意识到,她要的从来也不是所谓法律上称作“婚姻”的约束,而是证明谢歌离不开她。

他必须非她不可。

可是他们都太骄傲,所以谢歌没能在薄雪辛期待的时限内给出答案,薄雪辛也没有快刀斩乱麻的勇气直白地逼问谢歌心底未曾吐露的想法。

以至于形成今天这个尴尬的局面。

现在证明了,然后呢?

还要结婚吗?

薄雪辛说不出“想”。

但她对谢歌没感觉了吗?

不是。没感觉了就不会因为谢歌喷洒在她耳畔的呼吸而知道什么叫灼热的疼痛,针扎一般密密麻麻。

她要怎么做,未来才不会后悔?

雪花冰寒,天渐渐暗了,薄雪辛闭眼,湿意沾染了睫毛,仿佛放纵自己沉溺于感官的蛊惑,缄默地深深吸气。

三秒。

她的手碰到谢歌。

“……放开。”

薄雪辛声量很轻地说:“很冷,我要回去了。”

谢歌以为这就是一种拒绝,他的剖白并没有换来希望,威胁也没有获得成效,那他还能用什么留住薄雪辛?

“不行!不,我是说,不要,雪辛,求你——”

“明天我要去莱米尔港观鲸。”

薄雪辛语气淡得像雪,一出口便很快融化不见。

“什么……意思?”

谢歌此刻呆傻得根本看不出是一位无所不用其极的野心家。

薄雪辛不想解释,她也解释不清,于是只重复道:“放开,我要回去了。”

谢歌还在头脑风暴,浑身定住似的一动不动,手不自觉依言照做,见薄雪辛扭头就走,才大梦初醒回过神来,匆忙捡起地下的购物袋,追了两步递上去,不敢大声,又莫名小心翼翼地盯着薄雪辛,还有些语无伦次。

“我……明天我能去吗?”

海不是薄雪辛的,港口也不是,鲸鱼更不是。

但她拿着购物袋脚下顿了顿,没回头,望了望天上,没头没尾地道:“看天气吧。”

天那么高、那么大、那么远、那么多可能,谁能预言下一秒。

也许是晴天,也许是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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